用户登录(Login)爷爷的斧头
◇ 晓民
爷爷离开我们近十年了,留下的斧头也已经锈迹斑斑。
最早对爷爷有印象应该是差不多四十年前,那时五六岁的我,每当看到高高鼻子和满脸麻疹的爷爷就生畏。
爷爷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木匠大师傅,乡亲们无论哪家做家俱、建房屋都要请他到场,生产队做木活更是少不了他。
小时候印象较深的是,爷爷带着他的一班徒弟们为生产大队的民兵做木枪。那时我还没上学,那天爷爷他们做枪时,我们一些小孩就很好奇地在那观看。
我们那是生产大队有名的食堂湾。全湾有六户人家,住的为一个大院,大院有三个小院,三重天井。据说曾是一个大地主一家居住的。爷爷他们就在第二道天井的大厅做木活,那里也是生产队常开社员大会的地方,场地很大,几道屏壁,面积约150平方米左右,南北各为一个天井,东西各有四间厢房。大厅是公用的,东厢房有二间是二爷爷的,二间是爷爷的,西厢房有二间是住前厅的王婆婆的,二间是生产队的仓库。我们家在爷爷家东边,属另一个院落。据说在我出生前我们家就从爷爷家分出来了,爷爷家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小叔叔和么姑,其实,么姑只比我大一岁多。
爷爷做枪时,整个大厅堆满了木头,爷爷他们有几个师徒我也记得不十分清楚了,大约五六人吧,就根据分工,各自锯树林,用斧头砍雏形,有的做枪托,有做枪身,有的做拉拴,忙得有条不紊。我们那些小孩则时而看这个,时而看那个。时不时地招来师傅们的喝斥:消开点,别打着了。别动它,小心搞坏了要赔的……
半天后,当爷爷他们装好几支木枪时,我们都十分兴奋。那是我们最早见到的实物枪,此前在小儿画书见过画的枪。别说,那木枪还真象呢,让人看着还有点生畏。爷爷他们每装好一支枪,都端起来象着打枪的样子瞄瞄,有时还对着我们小孩“砰”的一声,那一刻虽然知道是假枪,但还是无意思地被想躲开。当师傅们放下枪后,我们几个小孩就去抢着去拿起它,煞有介事地用力端起来,不管姿式如果,嘴里念着:砰、砰…..
这种枪后来涮上漆,还真的很逼真,爷爷告诉我们,那是“汉阳”,后来才知道是汉阳兵器厂生产的一种步枪。这种枪是大队民兵训练用的,那时,民兵们经常开展军事训练。
枪都能做,生产队里的农俱自然都是爷爷他们那些木匠师傅做的。那时候,我经常看到爷爷和他的徒弟们在那大厅新做或维修犁耙耖什么的。那时候铁器不多,爷爷们便用质地较硬的木头代替有些农俱上的“齿”。我那时最喜欢玩爷爷做的木齿“抓滚”,这种农俱是在一个较粗的中心轴上有规则地安装上很多木齿,木齿长约三寸,形成“轴滚”,把轴滚装在一个长方形的平架上。使用时,用牛拉着“抓滚”,通过轴滚的转动,木齿扎入土中,把土翻动并扎碎。有时牛在前拉,人叉站在长方形架子上,以增加压力。在爷爷们做好轴滚时,我们小孩就喜欢把两头垫起,然后转动轴滚。这种玩法虽有危险,但很刺激。当然也是爷爷们所不允许,往往迎来的巴撑和“丁拐”。“丁拐”就是用屈指的突出部位敲打,虽然用力不大,但由于接触面小,压强大,被打感觉很疼痛。我当时最怕爷爷的“丁拐”,见他手指一屈,就赶快跑开。
让我很佩服的是,爷爷他们这些木匠除了用木材做农俱家俱外,还会做铁活。我见过爷爷用火炉化铁,然后把用钝了的犁底尖重新“兴”好。那是用化好的铁水放进一个三角型的沙模中,然后把钝犁尖往里插入,等到一定程度就拿出来,冷却后在原来钝犁尖上多了一个不角型的新尖,爷爷们用锉打打,重新装在犁身上,就是一个好犁了。看着爷爷他们做活的全过程,我觉得很有趣。因此,爷爷们做时,我总是喜欢去看。
上学以后,我依然对看爷爷做木活很有兴趣。记得刚上学时,老师要我们带一些小木棒做数数用。我就想用爷爷的斧头去砍一些荆棘,那天我到爷爷家,想找他的斧头,见只有奶奶一人在家,我就轻手轻脚地往爷爷西厢房去,因为奶奶眼盲,没有发现我。我来西厢房一看,爷爷的木工工具还真不少呢。大小手锯有10多把,长尺短尺、角尺、墨线合、刨子、大小凿子等,仅斧头就有六七把呢。我正在考虑拿哪把时,爷爷突然进来了。我很害怕就说出了实情,爷爷说:“我给你做”。说着,爷爷找来一截杉木,用爷劈成很细的木条,再用爷轻削,不一会儿功夫就做好了整整100根细棒。我看着这些,高兴不已。后来带到学校,不仅同学们都很羡慕,而且老师也拿去看了又看,说做得真好。那些木棒后来我一直保存着,直到读四年级因搬家才不知怎么弄丢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爷爷的大师傅名声越来越感觉到了。有时走在路上,别人不知道我名字的,或知道的,也不叫我名字,反而叫我“吴师傅大孙”。我也蒙蒙地感到爷爷声望,也开始想探究爷爷为什么这么受人尊重。一次,爷爷在家给我们做一个锹把。这对爷爷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其实在我那时看来,锹把自己就能做。那是个假期,没事我就去看爷爷怎么做。当看到爷爷认真地用“五尺”量长度时,不解地问:为什么刚好要从这里锯呢?爷爷笑笑说:“这是有讲究的,锹把二尺七,长子不弯腰,矮子不废力。”我当时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但从此我知道了,做木活也有很严格的“规矩”。难怪听大人说,爷爷做的“园活”很有讲究,一般师傅做的盆、桶、围桶等之类的总是容易漏水,而爷爷做的一般不漏。有的说爷爷懂咒语,凡做这类活,都要念咒;有的说爷爷手工精细,每块木板之间看不出缝隙;还有说爷爷看见做活的主人热情,饭菜做的好,活就做得好。我还听到说,特别是哪家做房时,很有讲究。在“上梁”要看木匠大师傅的修梁的手法。要上梁那天早上,大师傅来到现场时,如果他的“五尺”是扛在肩上来的,则没事,如果是拖着地来的,则这家就要注意,要采取风水治理措施。同时房屋梁树做工也要讲究。因为梁树一般都是“偷”来的,就是当某家做房,看中某一颗树做梁时,不论这树主家是谁,房主人都请人去偷,说是偷,其实还要放鞭“封红”。这树从砍伐到上到屋上,树杆都不准着地。所以木工大师傅整理加工梁时也是如此。而且还有传说,要是在梁加工好后,大师傅分别在梁两头向内象征性地砍三斧头,则这家就要发财,反之,如果向外砍三斧头,则这家可能要败家。因此,建房家一般对木工大师傅都特别优待敬重。对于这些传说,我曾经问过爷爷,爷爷没有正面回答,我也不知结果。但有一点是肯定,那就是周围乡邻都特别信任爷爷,往往建房、做大宗家俱都愿意请爷爷去做,即使他确实排不过来,没时间,也在诸如上梁这样的关键时刻请他去。
听长辈们说,爷爷是天门人,小时候因水灾无法生存,跟当地木匠师傅外出学艺,到奶奶家那里做活留下和奶奶成亲的。那时奶奶家也就是和二爷爷姐弟俩,在老奶奶的拉扯下过着贫穷的生活。爷爷奶奶成家后,老奶奶就跟着二爷爷过。后来二爷爷成家后生活才稍稍好点。但二爷爷到朝鲜参加抗美援朝回来后,“么姑婆婆”即二奶奶腿疾截肢后,二爷爷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贫协组长”了,只到老奶奶八十多去世,后来二爷爷二奶奶相继去世,二爷爷家一直是生产队最穷的一户,因为他们没有儿女,所以也一直是生产队照顾的对象。
打土豪分田地那阵,爷爷家和二爷爷家都分了一些房产和家俱什么的。听说爷爷怕事,还偷偷地还给了“地主”一些家俱、衣物,以致后来那地主的家人也对爷爷很感激。所以小时我对爷爷家那些家俱印象不太深,倒一个地方的雕花床很有印象,那床要是留到现在,绝对是文物了。还有一个,就是一只杉木箱子。那年我考上了大学,这可是我们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爷爷高兴呀,就从家中找出了那杉木箱子,要送我上学装东西用。可是当从阁楼上拿出来,掸去厚厚的灰尘后,才发现快散架了。于是爷爷便小心地用窄铁皮将每个边包钉一下,看着爷爷认认真真地、一段一段地和“两轻一重”有节奏地钉钉动作,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兹味。箱子钉好后,又十分牢固,再重新涮上漆,俨然一个新箱子。当我第一次抱它时,感觉特点轻。后来,这只箱子只到我大学毕业到新的单位,才完成了它的使命,给扔了。因为那时都时兴皮箱了。其实早在我上学时,已经兴起了皮箱,只不过我家那时太穷,买不起。
大学第一年的暑期,正遇爷爷帮我们家邻居做家俱。那时我们因为老家修建水库已经搬离到十多里之外的邻村,爷爷也随叔叔搬到了同村另组,两家相距十好几里。邻家是因为儿子结婚做家俱。做完后,爷爷就把工具放在了我们家回去了。我和弟弟看着爷爷的工具和刚盖房剩下的木材,但打起了主意。我们商量自己做一个三抽屉的桌子。因为家中刚盖房,也没什么家俱。就这样,我和大弟就鼓捣起来。凭借以前观看爷爷做木活的方法,也学着下料、凿眼、刨面。我们边商量边加工,一个腿的眼凿反了,就补上再凿。就这样,最后我们总算做出了一个书桌,虽然很粗糙,连接缝隙很大,但总体看起来还是象模象样。
后来爷爷知道了,还开玩笑地说:“你老子没能学木匠,你们要是学木匠,可能是个好把式。”其实,那个时候,木工不论从工具还是工艺都有了大的进步,很多都由电动和更精确的仪器代替了老式的方法,而且材料也发生了根本变化。让我不理解的是,那个时候爷爷仍然是大家信得过的木匠,而且爷爷他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仅使用新型工具,而且对新材料的质量、加工还一套套的。尽管那时他已经年近古稀了。
由于一直没和爷爷住在一起,加之大学毕业后又到外地工作了,所以,长大后就很少见到爷爷,更不要说要一起谈古论今了。往往只有一年一度的春节才能见到爷爷一面,甚至有时一连几年也见不到一次。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时,还是他到我们家来串门,那时他已经近八十了,那次看到爷爷时让我大吃了惊:爷爷一直硬朗的形象不再,表现出来的是腰略微有点砣,眼睛也明显谜起来了,脸上坑坑更为突出,说话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清脆宏亮,显得含糊不清了,唯独没变的就是他那双握了一辈子斧头的大手似乎还那么有力。自那以后,直到有一天看到装有爷爷的棺材,就再也没见到过爷爷。
爷爷是拿着一把斧头走过他一生的,他用斧头砍出了许多精彩、许多成功,也可能砍出过遗憾。只是我没来及与爷爷好好交谈交谈,这也成为了我的终身遗憾。在爷爷去世后,我以为叔叔们会把他最后使用过的斧头放进他的棺材,但叔叔说,留着那把斧头也许还会有用,尽管现在它已经生锈。
人气
|
发表评论>>> |
推荐散文
热点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