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前面跑，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妇女提着一篮鸡蛋在后面追。

“谢医生，你一定要收下，这社我们的一点心意”，那女的气喘咻咻地说。

“不，你的好意我领了，你拿回去吧。”那医生说。

这不是在派电影，而是真实的场景。时间是1983年，地点是重庆涪陵地区医院。那前面跑的医生就是我。这一幕已经烙进了我的脑海，永世难忘。

我以近个记不清我到底帮了她什么忙，她一定要感谢我。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是她的父亲生病住院了，我作为一个病理科医生为她做了一些应该做的事。我并不认识她，她只是一个到病理科来拿报告的病人家属。真的，我究竟帮了她什么，我一点也记不得了。周围有很多人看热闹，包括病人及其家属和医务人员。她追了一阵，累得停了下来。我也觉得这样追下去有些不妥，于是我就把她的鸡蛋收了下来，并要了她家的地址。

我了解到她家住在偏远的农村，家里很穷，孩子多，父亲又生病住院，生活十分艰难。那一篮的鸡蛋有四十个，都是她自家的鸡生的。四十个鸡蛋有五斤左右，按当时的价格大概是三四元钱，这三四元钱是她一家一月的全部收入。

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想证明我曾经是多么的高尚。不是的，因为在当时，医生不收病人的礼物是常有的事，尽管那时的病人完全是出于自愿。不仅如此，医生护士还经常帮助那些贫穷的病人。记得在我当内科医生的时候，病房里七十多岁的肺气肿老先生。老人由于是退休职工，有公费医疗，所以一发病就长期住在医院。可能是所谓的“久病无孝子”吧，才住院的时候，他家人还经常来看他，可是后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到后来一个月还来不了一次，根本不管老人的死活,老人连一天三顿饭都吃不上。我和科的同事便天天轮流买饭给他吃。还有一次，有一个病人由于病情比较严重，需要转到地区医院治疗，我负责送病人。由于病人穷，病人和我自己的盘缠我都全包了下来。尽管那时我也穷，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元，家里还有老父老母，但病人比我还穷，你说怎么办？

那时没有红包，也没有药品回扣。有时病人出院后会拿些鸡蛋之类的土特产专程到医院感谢我们医生。尽管如此，像我这样收了礼物付钱，而且是将钱邮寄去的还是不多见。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深知农民的艰辛。四十个鸡蛋，一个母鸡要生一个多月。那时，医生在社会上非常受尊重，我们也会为自己是医生而感到自豪。这种事情，我当时觉得平平常常、自然而然，所以我从未向人提起过这件事，所以除了我的家人和病人一家，可能谁也不知道。要是放到现在，可能我被当作医德高尚的好医生，当做典型的先进事例被到处宣传。也许就凭这四十个鸡蛋的事迹，我就可能突击入党，可能到处作报告，可能各种媒体就会添油加醋地把我描绘得金光灿烂，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如果有人问我，你现在还做得到当时那种清廉和爱病人如亲人吗？说实话，我也不敢肯定。因为与过去相比,现在人们的需求观念，欲望水平和社会风气都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能做到的，今天不一定能做得到；过去先进的，今天可能会腐败堕落。我们看到不少贪官污吏，刚当官的时候往往还比较公正和清廉，可到后来随着权利的稳固和扩大，诱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个人良好的道德修养逐渐被金钱、美女和酒肉所腐蚀。要做到出污泥而不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说起来容易的人往往自己不在污泥中，这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如今拿红包吃回扣又不负责人的医生并不少见，医患之间的矛盾也十分紧张。如果一个医生收红包拿药品回扣，你可以把责任完全归咎于他，可要是很多医生，大部分的医生都受红包拿回扣，那就不止是医生的责任了。一人犯法是犯法，众人犯法，你就必须从制度上去找原因，而不是简单地将责任推在个人身上。

我十分怀念那四十个鸡蛋，病人的那份真诚的感激直到现在还温暖我的心。

                   2008-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