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吊扇哗啦啦吹着,二十盏日光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这是六月的一个夜晚,一个明月亮照千秋的夜晚.

我坐在学校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靠近后门。对，靠近后门。我的思路不断被时不时传来的桌椅的嘎嘎声打断。教室里有五十多位学生在上晚自习。我与其说是在辅导学生，不如说也在上晚自习。只不过，他们在自习现在而我在自习过去；他们在自习书本，我在自习自己。

二十多年前，同样的季节，同样的灯光，同样青春的身影和饥渴的眼神和书页与情语的联袂躁动。啊不，没有情语的躁动，在那个刚刚从文化革命烈火中挣扎出来的年代，我们不敢躁动。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我们被季节耽误得太久，国家也被耽误得太久，我们必须奋起直追，把丧失的青春抢回来。夜晚，我们吸引月亮，我们缠绵灯光，我们饕餮文字，我们纠缠书桌。我们深知，我们不仅属于我们自己，也属于那个时代，属于那个时代的当时与未来，属于刚刚死而复生的幻想，一个他的、你的、我的、大家的共同的伟大幻想。

黑板的正上方是一面小的五星红旗，红旗左边贴着“团结奋斗”四个大字，右边贴着“务实创新”四个大字。讲台上有一小盆花，一盆塑料花，与我给学生上课教室的讲台上的花差不多。那花很美，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尽管是假花，但假的也可以很美。

二十年前我读大学的时候，教室讲台上没有花，连塑料花也没有。那时的花在我们的书中，在我们的心中。不仅没有花，那时连电扇也没有，但我们可以用我们自己的能量驱动纸扇给自己解暑，同样凉而且爽。那时我们没有多媒体，但我们看着粉笔在黑板上随心所欲地行走，一双炯炯有神和慈祥睿智的眼睛在后面放牧。小小粉笔行走于天地之间，行走于物质之中和物质之外，没有虚拟，但却可以创造虚拟，滋养和繁殖虚拟。

今晚没有学生来问我，我省下时间慢慢问我自己。

                      200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