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Login)现在我终于在回家的路上了。终于,一年零三个月。
送我到火车站有科室的沈主任和小周,还有集体宿舍的两个哥们,阿南和阿毛。如此隆重,仿佛是永别。
千真万确,我正在回家的路上。202次列车正在江西平原上向西急驶。我靠窗坐着,窗外的风不断地从前面撞来,带着煤尘,带着春天的泥土香味。天一直是阴沉沉的。有时还飘起了小雨,从窗外望去,广袤的烟雨薄雾中,油菜萎黄枯瘦,在风中象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油菜田旁边的水田里,可见农民正在赶着水牛耕地,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母亲,想起了陪伴他们十几年的老牛。
同样的景象几十里一览无余,一切和去年所见没有什么两样。
开窗感到寒冷,关窗又感到憋闷。
削个栗,开瓶易拉罐饮料,点支“富建”牌香烟。还干点什么?看书?没有心思。思考?无法思考。很烦。
对面坐着一对四川荣县的农民夫妇,女的怀里抱着仅仅三个月的男婴。女人胖得很,使我想起电影“女奴”中那个善良的黑人女佣。孩子哭了起来,女人毫无顾忌地解开衣扣,露出硕大而饱满的乳房给孩子喂奶。听他们介绍,他们夫妻俩到福建来是为了逃避当地的计划生育。他们已有一个女孩,但他们想要一个男孩,然而政策不允许,罚款一千元不说还要将孩子强行打掉。
我说农村没有男孩就没有劳动力,女孩长大了毕竟要嫁人。他们笑了笑点点头,说是的。
我说有了男孩可以传宗接代。他们还是笑了笑点点头,说是的。
男的说他在福建做工有三年多,每天能挣十来元钱,除了每月一百元左右的生活开销,可剩二百多元。他说只有到了春播秋收时节才回去。家乡不缺粮,但缺钱。因为在外打工,所以他家经济还算不错,每年过年都要杀两头肥猪。你一个人在家一定很辛苦,我对那女人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犁田不行,其他不成问题,女人显得很轻松。
这时,男人花了两元钱买了一瓶菠萝罐头,用电工刀打开并叉了一块菠萝围给他妻子。你自己吃,女人说。吃吗,不要推来推去的,男的坚持给女人喂。女人将菠萝轻轻地含到口中,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好生羡慕。
车到了株州。赶快下车去签证中转。跑,跑,拼命跑。跑慢了可能就签不到证。排队,又是排队,还是排队。插队,又是插队,还是插队。年年如此,回回如此,不如此不习惯不正常。眼镜腿断了,挎包的带子断了,人总算完好无损,谢天谢地。
人山人海,不是人而是东西是包裹,挤在椅子上地上。嘈杂吵闹,象菜市场。还有半个小时上车,跑啊。进了检票口,跑啊。终于挤上了车。
车上坐满了站满了人。我把行李举过头顶,我把头埋在几堵背之间艰难的呼吸。
我看见一个扒手正在扒一个睡觉的乘客。扒手在众目睽睽下从容不迫地从酣睡的乘客身上扒出几十元钱,周围醒着的人一律地睁大了眼睛看,并不做声,似乎在看一场戏剧表演。突然挤出来一个中年人,脸瘦削中等个的中年人,拍了拍扒手的肩膀。扒手象触了电一样立即站了起来,显得非常慌张,楞了不到一秒,扒手就迅速从身上摸出一把五公分左右长的水果刀。人群于是也迅速地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来。扒手一边挥着刀,一边恶狠狠地反复吼道“谁敢来”,顺着这让出来的道逃之夭夭,而那突然出现的中年人也没有继续追的意思,不一会也不见了。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如今这社会治安如何如何的差,说坐火车如何如何的不安全,甚至说那中年人与扒手可能是一伙的,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谁也无法证实。车厢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站了两个小时,腿开始有点发软。我反复告诉自己,站是一场持久战,要有耐心要有恒心要有信心。打算回家的时候就做好了站到家的打算。我不是早就做好了站的训练吗?腿呀腿,你可千万要争气,你软什么呀,不就两个小时吗,你就受不了了?真是个窝囊废!
这也是一场突袭战。你得睁大眼睛四处窥视。瞄准目标,等待时机,一旦有人起身离开座位,那怕是一分钟,管他(她)是撒尿也好,打开水也好。只要他(她)离开,你就立马冲过去,抢占领地。你看,机会来了。左边坐着的小伙子站起来了。我焦急地等呀等,可他就是不离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故意在向站着的乘客炫耀?他居然又坐下了,他怎么能这样?唉,原来他是坐腻了。
又是一次机会,而且这次机会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右边坐着的那位妇女正在从裤兜里拿出一叠卫生纸,显然是内急。果然,她急不可耐地走了。我也急不可耐地坐了下去。可不到两分钟她就回来了。怎么这么快?真是难以置信。
唉,太挤了,她脸上显出几分痛苦和尴尬。
我只得站了起来。毕竟我也坐了两分钟,我还是应该感谢她。别小看这两分钟,两分钟的快乐足可以让你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在这里,不需要文明礼貌,男女老少,人人平等。谁也没有受优待的权利,谁的心身都在经受折磨。有了座位,你就有了对这座位的使用权和支配权,直到你下车。
前面第二排有一个空位。我便走过去对问这空位对面边的一个大背头发的青年,同志,这儿有人吗?大背头并不抬眼,冷冷地说,有人。随即把双脚伸到对面的座位上,屁股也立即移到座位的边缘,彻底地打消了我的非分之想。那大背头看上去一副凶相,我有点胆怯。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走过去对大背头说:同志,有人吗?有,大背头仍旧不抬眼。人回来就让,小伙子说。不行,大背头终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小伙子。大哥,来,抽支烟。小伙子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递了过去。坐吧,大背头边说,边将腿从座位上放了下来,大背头的脸也马上阴转晴。嗨,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我只能怪自己太书生气了。
想睡觉,累极了。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我不是马,训练了几年站着还睡不着。思索点什么回忆点什么,但思维混乱得很。哐咚哐咚的列车扎轨声、嘈杂的人声混合着汗臭味、烟味以及小孩子的尿臭味,象熬的一锅粥在我的大脑里翻卷,思维就在这锅粥里挣扎呻吟。
我这时最大的愿望是能躺着睡一觉,让我的头有个地方靠岸,让我的屁股有个着落。那时我就会彻底地把四肢放下,即使下面是垃圾堆是粪便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四肢放下去,美美地睡他一觉。哐咚哐咚是一首优美的摇篮曲,摇我进入梦乡。记得有一次乘火车,那是早上。一个温州籍的男青年从座椅下爬出来,睁着朦胧的睡眼对我说:眼镜,下去睡一会吧,挺舒服的。挺舒服的,我实在受不了这三个字的诱惑,于是就钻到座椅下去舒服一次。下面宽敞得很。四周围着脚,象围墙,安全得很。我把身体卷曲成胎儿形状,我想等我起来的时候,我就完成了一次生命整个进化历程的重新演绎。可是,我睡不着。那些脚散发的臭味太臭,好象整个人是浸在臭水缸里。我想吐,可又吐不出来。我简直不能呼吸,我的胸膛要爆炸。我赶紧爬了出来。怎么不睡了?温州青年问我。睡不着,我笑了笑。这一笑,竟然睡意全消。
开饭了,十点钟。感到肚子很饿,但没有食欲。没有食欲也必须吃,不吃,怎么能将站坚持下去直到胜利?吃可是站的本钱。四元一份就四元一份。一个蛋,两片肥猪肉,贵是贵了点,但这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就得特殊处理。
没有尿,膀胱很争气,看看那些等了半天还上不了厕所的人,我真想说,膀胱,我爱你。
凌晨两点,车又到了一个站。可只下人不上人,原因是列车严重超载。望着窗外,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焦急和愤怒的眼睛。在那些眼睛里面我居然看到了我自己的眼睛。是的,那就是我的眼睛,一双焦急疲乏渴求的眼睛。也是这样漆黑的夜晚,腊月三十的夜晚,在江西的向塘站。向塘站,从福州开往南昌的火车本来在鹰潭站停靠,我就在这里下,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鹰潭站未停,一直开到下一个站的向塘。我要在向塘站等从上海开往重庆的火车。在那四面通风八面通寒的向塘小站,等了足足五个小时才等来了那天唯一的一趟到重庆的火车。站上等车的人都拿出百米赛跑的速度奔向徐徐停靠的火车。然而,结果还是让所有站上的乘客失望:只下人,不上人。理由还是火车严重超载。
我那时感到很绝望。我背着包,打着伞,沿着火车沮丧地往前走。突然,在一节车厢的窗户映出一副戴眼镜的年轻的脸,我判断他肯定是学生。学生!我好象发现了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同志,好象抓到了一根稻草,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希望。我仰着乞求的脸,我做着请开窗的手势,我不断地敲打窗户。雨水不断地从我的脸上往下流淌。
敲,敲,敲,敲声很弱很弱,被这黑夜和风雨吞噬。
敲,敲,我敲呀敲,我只能敲呀敲。我期望我的不断的敲击能唤开那扇紧闭的窗户能感动黑夜之上风雨之外的上帝。窗户终于打开了,两对眼镜终于相会了。透过冰冷的雨,我看到了对面那副眼睛的善良。
同学,请把我拉进去好吗?车门不开,我上不了车,回不了家,我也是学生。同学,我这样叫你,你不介意吧?同学将他那橄榄枝般的手,一枝温暖如春的手,递了过来,将我从绝望中拯救了回来。
我终于上车了,尽管我没有座位,尽管我只能练习金鸡独立
一个个问过去,都是在重庆下车,看来这是要站到家了。
那次经历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我累极了我困极了。我将背包放在地上当凳子,头靠在旁边的椅子上,不一会就睡着了。我被人碰醒了,是有人路过去厕所。我感到我腿有点烫,是旁边的一个小孩尿尿了。那尿从我放在地上的背包下流过,我赶紧把包移开。
终于有人要在下一站下车了,是个女青年,二十多岁的样子。下一站,遵义站。不是都说在重庆下车吗?唉,人呐。我求女青年把座位让给我,女青年的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同样乞求的目光,又看了看我,有些忧郁不定。我说,你看我已经站了二十多个小时了,你看我的脚都站肿了。女青年最后朝我点了点头。
女青年下车了,我如愿以尝了,可我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激动和庆幸。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坐下去的,我只知道我确实坐下去了。迷迷糊糊地,我睡着了。一觉醒来,重庆就到了。
199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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