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Login)乞食花娣
黄财武
古镇有个特殊人物,她家喻户晓,并非有显赫的家世、惊天的伟业或过人的本领。因为穿街走巷,吃百家饭,她在古镇妇孺皆知。她是古镇居民理所当然的一员。上年纪的老人见到她,也会跟她拉上半天的呱。单看她倚着人家门框,朝里屋与主人唠嗑家常的姿势,分明是个老街坊。时髦的年轻人见了并无鄙弃之色。她是那么自然的融在古镇的生活中,没有人认为她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古镇孩子出世后,除了父母、公嬷、兄姐,较早认识的人,就要数花娣了,因为当他们啼呺不止时,长辈必定会说一句话:“再哭就将你还给花娣(谐音)。”
花娣的特殊并不仅仅因为她的乞食身份。她是古镇上唯一不上户籍,没有身份证的人。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年龄和家世。传说她是邻乡花溪村人氏,所以姑枉依声推测她名叫“花娣”。
上个世纪公社化时,全国上下闹了一场大饥荒,花娣就是那一年来到古镇。据老人回忆,“四清”时政府清遣盲流,她回家住过一阵,不久又出来了。用老人的话说,生性忒贱。
古镇的街头时常能够看到花娣用打狗棍挑着两包家当,棍子短,包提带也短,两袋高挑,像扎一件不合身的裤子,裤腿爬得高高的,蹩脚得很。她或饿时堵在人家门口,或饱时木立檐下。肩挑两包的招牌形象,几乎成了古镇一道特有景观。一些到古镇求学的外地学生,二十多年后,回忆往事,还能说句:“你们古镇有个乞食花娣。”
花娣没有固定的住所,废弃的电机房、颓圮的祠堂宫庙、隐僻的巷尾旮旯,家当往地上一铺,便是她过夜的暖窝。在那道德崩溃的年月里,青年花娣在这些黑暗的角落,时常遭地痞闲汉的凌辱。于是花娣时常有孩子,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出奇地都是男孩,也出奇地一个个被人偷抱走了。
古镇孩子见到花娣都是要跑的。不然,她会根据年龄指认某某是她的孩子,然后眼神凄楚而呆滞。有时还会从贴身的衣袋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光饼塞过来。被指认的孩子在同伴中立马有了“花娣囝”的名号,是很耻辱的。胆大的男孩会因为被指认而破口大骂。这时的花娣却表现得超常的宽容,怏怏而去,盈盈的两眼满是母爱。因为髫年的恐惧,我对花娣历来没有好感,但是前年亲睹的一幕,却让我改变了多年的成见。
那是严冬的一个小晴天,日迫晌午,古镇市集已没有了清早的吵杂和拥挤,人影散退,往来稀落,市集大门口有人在卖唱。仔细看时,却是花娣站在场地中央,手捏兰花指,在努力的唱着不知是哪段的戏文,那腔和调作惊飞的鸡群,全无章法路数。匆匆来往的赶集人一律地面带善意的微笑和微露尴尬的神情,那尴尬是替花娣做的表情。站立一会儿,我才留意到,边上坐着矮凳拉二胡的是个戴墨镜的盲人,一个路过的流浪汉。花娣想干什么?义演?捧场?尽地主之谊?不得而知。这是卑微人群自发的互助,是用一颗穷苦艰难的心温暖另一颗穷苦艰难的心。我在特殊人物花娣的身上看到了生命不灭的火种和善良的真谛。
此后再见到花娣,她那如僧的面孔和招牌的形象依旧,而我的心情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二00八年二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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