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今天是2007年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积在心里的愧疚对心房的压迫也更加沉重。自从有“五·一”和“十·一”两个长假以来，这个长假是我第一次没有回老家。“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具有“双节”含意的长假里，思亲和愧疚是我更感不安。

父亲是中国几亿农民中普普通通的一员，却更有着多桀的命运：7岁时父亲离世，续来的是本家的堂三叔，三叔和母亲又生了三个女儿，母亲的心也跟着三叔和三个女儿去了，而且三叔以前就有个儿子，做了倒插门女婿；学上到初一就被迫辍学了，从此，成了生产队中的一员；刚结婚没几天，就和母亲分家了，三叔和母亲把孤苦伶仃的奶奶也分给了刚结婚的新家。这些都是我从父母亲或叔伯们的口中一点一滴地听来的。

我记事时，父亲是生产队是会计，当时各个生产队的会计都不用干活的，但父亲在拔麦子时，先要拔够自己的数量，然后才数着记别人的数量，为这事，没少挨母亲的唠叨。有一年，正是碾场的时节，碾完麦子，天已经很黑了，各人都在忙着往家里用背篓背麦遗，突然奶奶在麦场上连哭带喊地骂起父亲来，原来分给她的麦遗堆和她曾经吵过架的一家的相邻。这是我第一次见奶奶在众人面前撒泼地骂父亲。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很多次地见过类似的叫骂。

后来，生产队换了班子，新班子对土地的家庭承包责任制不想执行，父亲组织了罢工行动，以实行联产承包。虽然最后因个别人的不慎而使行动失败，但父亲在全庄子的威望却是有增无减。后来，在政府的支持下，联产承包落实了，生产队的班子也换了，但父亲因为觉得是非太多，没有再干。在后来的生产队长升任村支书时，他把帐本等直接抱到父亲面前，笑着说：“其他人我不放心，现在，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然后，撂下所有的帐薄扬长而去。在村支书卸任后，他又被逼在了村支书的位置了，直至年龄到限。那时候，邻里纠纷、兄弟分家等事，全找父亲裁判，即使在没有任何职务的时候，裁判后任何一方都无丁点怨言。

父亲对子女管教很严，直至现在我还怕他。小时候的我，非常地贪玩（现在也是），隔一段时间，总要挨父亲的打，姐姐也是，不过比我挨的少些。记得在我9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去自家地里摘菜，正好我们地的上面是别人家的洋芋地，里面孤零零地长着一株向日葵，已近成熟，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按倒、扭下，兴高采烈地带回了家。父亲一见，脸孔一板，对我就是几巴掌，打完后，命令姐姐扛着向日葵给它的主人家送去，主人又让姐姐带回来了半个向日葵盘子。

做为农民的后代，父亲很重视子女在土地上的锻炼。我终于小学毕业了，出榜的那天，别的孩子都去看榜了，我却在自家地里和父亲一起劳动，喜讯还是其他孩子跑到地里来传达的。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因为农活，我没时间去看分数，在一个雨天，县城附近的一家亲戚有丧事，我才顺便去了一趟学校，知道分数上线了。录取通知书是在乡上上学的孩子带到家里的，留在家里做饭的姐姐见到后，高兴地拿着跑到地里告诉了在地里劳作的父亲和我。从我上初二开始，每年的暑假都在地里干农活，父亲对我说：“作为农民的儿子，你得学会干农活，要不，考不上学，地里的活也不会干，怎么办？”所以，当其他的孩子在玩时，我却要在地里干农活。播种时，我是打杂的，还有除草等轻活、简单的活不要求我干，复杂些的、体力活必须让我学会，还要熟练。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苫粪。在冬天，就要把攒的粪拉到地里，一小堆一小堆地在地里均匀地堆好，为了防止因蒸发而降低肥效，一般都要用地里的土苫住。其他人苫粪，都是以粪堆为圆心，从外向里铲土去苫的，父亲说，那样会把地铲成坑，因为铲上的土是丢到粪堆上的，需要很多土才能苫严。他苫时，是顺着粪堆周围，轻轻地铲一圈土，铲上的土要在铁锨翻过来时均匀地撒在粪堆上，所以用很少的土就可以苫住粪堆了。这些道理，是他边示范边说给我的。

初中毕业那年，父亲在建筑队上。那时，同学们都是以考上中专为目的，有的同学初三出来后又从初二开始上，到初三考不上中专就继续补习，有的甚至能补三年，而且是老师的孩子，对上高中根本不去想，认为如果考不上中专，大学更是不可能考上的。我知道我的学习不怎么样，就没经过父亲的同意报上了县一中。在一中上了不到半年，自己感觉很费劲，就悄悄地告诉母亲，想再去初三补习。母亲告诉了父亲，父亲说：“你去上高中，就是考不上，出来也比上了初中的强！”我和母亲都没敢违拗，继续着高中的学业。高中即将毕业，我参加高考预选，父亲依然在建筑队，他自己来不了家，就打发表哥和表姐夫来看预选上了没，他说：“只要预选上就行，即使花钱也能补习上！”因为预选不上的，不仅要花很多补习费，更重要的是要找关系。那年，正是“6·4”动乱的一年，好多学校都停招，我落榜了。第二年，我加入了补习的行列。过完年去学校补课，意外地生病了，是阑尾炎。手术后，父亲对我的照顾赢得了全病室人的赞扬，说他的护理是最好的，没人能比得上，我感觉父亲却是用滚烫的心在护理。

现在，妹妹也出嫁了，家里就只有父亲和母亲两人。虽然父亲潜移默化地教了我许多，但社会太复杂，加上资质愚钝，使我的日子过得很窘迫，长假还回不到他老人家的身边，我深感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