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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
文/江从芳
我的父亲有三个兄弟,总共生养了一男十女。为此,父辈们总在埋怨自己命不好,甚至参照迷信的说法,怀疑自家祖坟葬错了位置。但无论怎样,这种阴盛阳衰的格局,对于我们十个堂姐妹而言,似乎并无太大的影响,也不曾感觉到任何妨碍或压力。
三妹是幺叔家的第三个女儿,也是十个堂姐妹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排在三妹前面的就是我了,因为我在自己家里也是老幺,所以很高兴有她这个唯一的妹妹。
不知道是因为年龄相仿,还是本来就有着非常相似的性格特征,总之,就家里的那一堆女子而言,我和三妹是走得最近的,常常会一起倾诉彼此的心事。
当然,要更完整的说起三妹,还得十几二十年前开始。记得我们还都是一群小姑娘的时候,三妹似乎是不大招人喜欢的。因为在她乖巧伶俐的外表之下,总藏着一种无人能懂的脆弱或倔强,以至于常常在一起玩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会生气、就会哭泣,甚至一个人执拗的走开,谁都不理。所以,在儿时的记忆中,三妹有一种最煞风景的作态,会令我们很多人都感到畏惧。
但在三妹进了中学之后,我对她渐渐有了一些较好的印象,而且这个印象来自于某一年的寒假,她拿了课本作业到我家,与我一起温习功课的事。看到她认认真真的学习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象个大人一样,心里感到十分欣慰。现在想来,那份欣慰大概和前面的八个姐姐有关系,因为在早些时候,她们全都持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已经一一辍学了。所以我想,剩下我和三妹两个,怎么说也得多念几年书,试着改变一下呆在乡村里的、千篇一律的命运。
或许,正因为这样想了,才会为三妹的努力而高兴,也才能更多的着眼于自己本身。但是,在非常重要的高考和中考过后,我和三妹却仍然面临了不一样的命运,她外出打工,我继续上学。那一年,我过了十八,而三妹刚刚十六岁。
我不知道,十六岁的三妹,当初是怎样做出的那个外出打工的决定?我更不知道,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从未出门的农家女孩儿,究竟该如何去适应一个陌生的城市?于是,带着这一系列的担忧和疑虑,我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寄到三妹那儿,想要获得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或解释。但令人遗憾的是,平凡的三妹并不会编故事,只能用最质朴的文字,告诉我打工生活的点点滴滴。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只能从她上班与思乡的双重疲惫中,一次次的为她十六岁的年华,感到深深的失落和惋惜。
再后来,因为忙于毕业之后的工作生计,我和三妹的联系慢慢少了。直到某年某月回到家乡时,才在叔叔家的屋檐下,看到一个酷似三妹的小女孩,便于万分诧异中,蓦然惊觉时间的巨大魔力……
做了母亲的三妹好象完全变了,以至于每逢过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我总是不能在第一眼认出。因为那个经过精心修饰的、成熟女性的模样,已经与往日的三妹截然不同。于是,在那些本来无比温馨的、久别重逢的场合,我们彼此的目光中,却传递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冷凄凄的不屑和淡漠。为此,我真的有过一些伤感、一些失落,甚至在心里默默感喟寂寞红尘、悲喜人生的凄迷与惶惑。
但时隔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和三妹再一次重逢,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分朝夕、日日相伴。于是,我们便不可避免的回首往昔,并且再也无从抗拒嫡亲的血缘。几个月之后,我和三妹不但消除了以往的隔阂,而且在生活中愈走愈近,将真真切切的姐妹关系提升到了闺中密友的层面。
现在想来,就我和三妹之间,那样的转变并不奇怪。因为只有走近了才知道,那些单纯存在于视觉里的陌生,难免附带了一些缺乏事实依据的想象和猜忌。那种我看她俗气、她看我傲气的感觉,在彼此真正靠近和了解之后,很快会化成水中月、镜中花般的虚幻。我一点没说假话,三妹是善良的,她常常会被电视里的故事感动得泪流满面;三妹也是质朴的,因为她象我一样那么那么的适应每一顿粗茶淡饭;三妹更是真实的,以至于无论面对平民还是高官,她的喜怒哀乐从不遮掩。而且,这一系列的特质都是与我相符的,错就错我们居然相隔了那么久才明白。
其实我一向是孤独的人,总感觉周围的太多东西模糊而虚伪,让人没有信心、也没有兴致去试着靠近。但若是真的离群索居,暂且不说条件是否允许,自然也会有很多其他的缺陷。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与三妹相处的那一段时间,让自己的生命中多出了一位最真实、最亲切的伙伴。虽然时至现在,由于生活的变迁,我与三妹又一次相隔千里了,但彼此的心思却是绝对通融的,一刻也没有疏远。
因为,真真切切的情和谊,从来不存在任何障碍和芥蒂。关于这一点,我想只有初中文化的三妹,一定比很多“知识分子”更加懂得其中的含义。
200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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