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旭斌 我心无岸 长篇散文
□牛旭斌
疼痛是对不泯的憧憬和盼念深切的触动。为了触得见这般的疼痛,我必须得回到寨子里面去,深入寨子弦弦切切的每一根神经,以陌生的造访者的姿态,经受它的脆弱它的坚忍,轻叩家门紧闭的门环,抚摸老屋生满苔藓的瓦当,倾听泉水流淌的叮咚声音,追问亲友和伙伴们脸上饱经沧桑的皱纹。
又是一年秋风,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凄凄。成片成片丰收的玉米,最后都整整齐齐地悬挂在屋檐下,鲜黄的玉米棒子绽放的笑容,似乎在诉说着劳有所得的神秘。许多事物至今对我仍是一个不可破解的谜,任我怎样冥想和猜度,冷清和凄凄,从最难将息的心头缘生和漫漶。这些年从异地读书回来,放下自己那点卑微的面子、瘠薄的知识,认真学做一个现实的人。事至今天,我仍心愿未遂。离开似乎是那么的轻松,融入却显得颇为艰难。我重新找回的本分、踏实和规矩,亦不能使我轻而易举地走进小城的圈子。欢迎和排斥,拥抱和推开,我还得犹豫张不张开臂膀接受,该用哪样的一种笑脸陪伴。
寨子从心里逝去了,还不是破碎。
一
大步流星走在县城的街头时,那初夜的华灯瑰丽灿放,眩耀、低迷而明亮。光阑四射的东河之滨,桥下流水影影绰绰,在哗哗的波动里迷人地奔腾。我就思忖,到底是我隔膜了故乡,还是故乡抛弃了我这个返归的游子,是故乡还在漠然地沉睡,抑或是我痴迷不悟,固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说不上的情绪有时操纵着我,很多时候我表现出莫名的无助和束手无策。烦恼、忧郁、焦虑、不安,可怕的情绪,包装了我可怕的面孔和灵魂。当年那种像鸟儿一般不停地迁徙的生活方式,究竟如何深刻地伤害了母亲?一直在义无反顾地追求的心灵的优雅,我算是得到了没有?曾经以为的玲珑剔透的精致生活,我是否详细地体味过?二十几年了,我距离寨子愈行愈远,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局外人。看不见黯然的落泪、祖母的眼光、听不见父亲的咳嗽和亲人的嘱托叮咛,我还能准确地认识我自己吗?我是谁?我是潜入侏罗纪时代的怪物,信息经济全球化社会不能容忍的疯子。文字是我的炼狱,入狱多年,谴责、忏悔和反省,某种程度上使我的罪孽更加深重。
我像一个游荡的鬼魅,努力地睁开眼睛,透过白天和黑夜辛勤的付出,但没有得到公认的好结局。绝对是我的失败和落魄,才让我的心里如此疼痛,一阵子像针的牵引,一阵子如刀绞,一阵子似锥子在刺……
我辜负的时光和殷切的期望太多。那个企图左右世界的梦想,让我一回回偏离生活中心的轨道,去追逐一些无谓的东西。贻误的青春不说,费尽了爱我的人满腔含辛茹苦的心血。我是个不争气的人。我是个带罪的人。
踏着秋风回家,脚底是掩饰不住的荒凉和萧瑟,成丛的花草和无边的落木摇摇晃晃,时而有叶子随风凋零,牧童追赶的羊群在瞬间散佚,鸟儿形单影只地越过寥廓的天空。一条熟悉不过的道路,暴露着雨水的侵蚀和泥泞的痕迹,出镇子的北街,从柳树坝往上走,爬一座不高的土坡,就看见我呱呱坠地的寨子了。清风入耳,我不禁抬起头看看村庄背后的山峦,那片我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放牧过的原野,郁郁葱葱的绿经不住季节的更迭,忽忽的北风凛冽,草木的叶子渐渐地黄了,在风浪中花瓣一样泛出金色、红色的花蕊,于一座亘古不动的大山而言,这花蕊独特而饱满,斑驳又经典。在我清晰如画的记忆里,南山的红咀峰、洞沟和天寿山,西边的东太坡、圆咀子,以及我身后的小昆仑山上漫山遍野生长着赤红的马桑、周身带刺的洋槐树和万千种有没有怪异名姓的小草、野花以及疗疾的药物。
气候的相似,环境的近似,是故乡被誉为“陇上江南”的原因。我去过地理上真正的江南,和我的故乡毕竟不是同一种状况。古阶州的白龙江,和祖国的秦淮河一样,是作为中国南北地理的分界线的,乘兰渝线上的飞机,航班上的风光解说,在说及航行位置的时候会提到白龙江,并准确第说明它的地理位置。因此,陇南究竟属于北方还是南方,习惯上尚不好界定。譬如那座落在汉王镇终南山腰远近闻名的万象洞,被美誉为“华夏北方第一洞”,我就纳闷,若单独从爱家乡的角度理解,确实倍添我心一腔豪情。若要考究,它正处于白龙江南岸,何谓“北方第一洞”。中华文明的语言被商业利用,无需交纳版税和涉及产权。因此,“最”、“绝”、“第一”,类似于这样的表达惟一性的词汇,更多地在新兴的旅游产业中运用。故乡陇南,旅游业正在迅速起步,是否能够看到美好的明天,我不希望仅仅是几个像“神州第一祠”、“中华秦皇第一山”、“西北第一峡”、“中国最美的天池”等这样简单的命名,或者仅凭一些至多能勾起人好奇的称谓、电视广告。质变永远是一事物区别于它事物的关键,这是永恒的规律,从实际出发的建设,是发展最好走的捷径。把城市里铺天盖地的东西搬到乡里来,确实不相宜、不协调、不顺眼。巨资招商,引资引智,这话说的有水平。陇南处处是美景,深藏群山人不知。走旅游兴市之路,是最具潜力和生命力的前途。矿产资源的枯竭、生态环境的恶化、废气污染的危害,一天一天伤及着更多的村镇和寨子。在云南,我们看见一个“我们吃什么?”的人文景观,由大到小排列的口锅告诉我们祖先靠打猎为生、祖辈们靠采药为生、父辈们以伐木为生,今天,森林减少,污染递增,家园消失,明天,我们吃什么?云南和陇南,都是经济欠发达的西部开发地区,云南的彩云齐飞,难道不能揭示出我们的缓滞、愚钝?清醒一些,总比没有自知自明好,我是这么认为的(与主题无关的一段,可以略去)。
陇上江南植被良好,具体说的是徽成盆地,它是一个天然的生态氧吧和药材之乡。我的村庄是其中千千万万个丘陵之一。终年雨水霏霏,几乎没有明显的时令。山坡上长满常青的松树、柏树和翠竹,那些交茂的林木和密集的杂树,扎根在广袤的山地和肥沃的泥土里,遮蔽了裸露的田地和蛮荒的野岭。和童年的印象相比,通往大豁垭山上的公路在近年来翻新铺油了,田地里多了几行伸向远方的电线塔、电话线,据说还有有线电视线,东山坡和北山梁互眺相望架设了高耸的移动通讯基站,铝合金的质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十分耀眼。夜里,基站的塔顶还有红色的灯光扑明扑灭,倍增了乡村的黑夜无声无息的魅力。
在寨子新开辟的宅基地里,一家门前安装了气象预报的测试机器,县上的气象台根据它可以科学地测出我们镇子及其周边的降水量、气温和空气湿度等。我不禁怅然,转瞬以我的成长为代价,发生的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激动的接受和欣喜之余我愕然惊讶。曾经,我为买一个作业本吃一颗糖果都要忧心积虑多日的生活,现在的孩子们绝不会重尝。这是一个多好的时代,两个侄儿早晨上学书包里不用再塞上干馍,他们可以做早点吃,或者骑车到镇上的早点摊吃,还可以在学校的食堂里吃。上课半中腰突然渴了,可以到学校的商店买矿泉水。我们兄弟姊妹那时连五分钱的火烧(烙饼)都不肯花钱吃,一是因为没有钱吃,二是对于除了学费书本费以外的任何开支,于那个年代父母绝不给我们花销的可能。另外,在我们那还尚且幼稚的心里,还不懂得花钱吃喝这样的事情。身上偶尔有几分零用钱,也是父母让我们买盐买火柴剩下的。那皱皱褶褶的面币,始终带着我们欠冷的体温……属于我们身上的贫穷的补丁和种种的尴尬,都在当今这种变化里消逝和隐遁。旧事物战胜新事物的过程,我也得为如此光明的好时光鼓掌喝彩。
二
思绪的畅想帮助我轻易回到了家门,过去的篱笆院墙在春天被母亲拆除了,换上了一丈高的用红砖砌成的围墙,院边的五株跟我情相牵系的树木被砍倒了,因为要拉院边的石墙,不能留那顽强的根须继续在那儿成活、生长,它们活着的生命一定会威胁到要新砌的石墙。少去了往日的情景,我心里多少有些缺失和唏嘘,但是,一个家的容颜比过去整洁了、靓丽了,这也符合时代发展的步伐和物质进步的逻辑。坐在门墩上,目光平视的周遭是连绵的山峦,山上面有台台垄垄的庄稼地。我触摸着门墩,母亲刷过油漆的纹理表面光滑,朱红色的色着显得庄重、大气和富态。我看着另一只门墩,想起了远在塞外的大哥,十年以前的日子经常和我对坐在两个门墩上,吃饭、念书或者负责看门。有时候院子的席地上晒了粮食,有鸟啊、鸡啊来偷食,我们手持一根长棍子,赶走那些糟践五谷的鸟儿,有时候坐累了,靠在门墩上呼呼大睡,有什么人经过院子我们也浑然不觉。父亲回家后放农具的声响,扰动我有点半醒,他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两个人都睡着了,你们是怎么看粮食的,我们才顿然惊醒,强撑着脑袋,望着席地仔细观看,似乎已有被那些家伙啄食过的痕迹。
母亲回来,背篓里背着刚打的猪草。我顺手接过锄头,她高兴地说,你放假了,咋有空回来,你哥哥给你来信了没有?饭吃了没有?中午想吃什么?你要多吃,还是那么瘦……母亲一句连一句地问,我结巴结巴地回答。我看见她两鬓的白发、佝偻的腰,那件缝缝补补穿了这十多年的衣裳。泪水翻涌在心间,惭愧使我言语哽咽。她老人家风里来雨里去地土里刨食,仍不忘挂记着儿子生活的安恙和忧乐。我说家里最近砌墙花的钱,我和大哥商量了由我们两个人出。母亲就打断了我,再说吧,家里能凑着过你们就不管了。你们还有那么多事,城里什么都得买,花销又大,家里的事就不操心了。饭后,母亲和我说起修建院墙的初衷和想法,一来为了瞧起来好看,虽说石头、水泥、沙子用了几十车,雇人、亲戚动用无数,光钱就花掉了近万元,劳心费神了数月时间,但确实牢固、结实,院边的土坎塄不会再在秋雨里滑坡,既伤不到邻居家的房屋,自己也获得安心;二来是为了掩灾,现在寨子里不如你小时候那样,整夜睡觉可以不必掩门,不知怎么地,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天到晚,晃晃悠悠着一些不熟识的面孔,看起来极像不三不四的人,整年胡游乱窜。的确是这样,寨子的变化是我始料未及的,它不像我和我的亲人,还对这个偌小的家园回报着仁慈和善意,试图着淳朴和和睦,除了我特别眷恋和深刻地爱着我的人,以及一些生活尚不理想处境尴尬的儿时伙伴以外,我再无从发现寨子的一点点友好。
大雾散去,便见山峦洗濯后的清秀。寨子的角角落落能够一览无余。我的认为,人填充不满的私欲和人心的涣散、人情的淡漠,起自于村小学的停办和消失,由乎于庞大的自我意识。商业化气息浓郁的寨子里,少不了几个得意忘形的人。我这些年所经闻的寨子的事情,不乏风气的腐败、贪婪、可耻之性质。有出门打工惹是生非遭遇不测的,有赌博成性违纪犯法的,有勾肩搭背狼狈成群的。我心如焚,怕一个村子如此会被毁灭。人的灵魂不能向善和唯美,单单在乎一己的私利,人们空虚到只剩下钱和铜臭了。大概是一九八九年以前,村庄的小学有两位本村的民办教师,有一至五个年级,三个教室的复式班,安安静静地座落在村子东北头山梁的一侧,还有一个不小的土院,虽说校舍简陋、师资匮乏和生源稀少,但还基本维持着一所学校的存在。在我读书的年纪,小学已经只有三个年级了,父母耽于我们养成坏习惯,失去学习兴趣,荒废我们的学业,迫于无奈只能咬牙送我们到小镇念书了。一开始,和我同龄的孩子们,都在那所村学读书,说穿了叫混,我们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上课他们却经常放假,老师有病了放假,家里种地、干农活了放假,似乎是放假的日子多,上课的时间少。到四年级了,所有学生就转到镇子上读,很多人不明不白地读书。我也一样浑浑噩噩,但我又不一样。从我上学的那天起,父母和老师就反复告诉我读书有用。“有用”在那个时候我已经是懂得并能够理解的。我爱科学,我也相信科学,我渴望知识,我也努力学习知识。我的读书生涯,从第一天就再没有顿足,其间也怀疑过、犹豫过,但最终绝没有抛弃书本。我想我就是那读书的命,一件事做了就放不下,如今也只能吃读书人的饭。我想对故乡涌泉相报,但我不如那些识字浅淡手持钱囊的同伴,体魄上更加结实,气质上更加体面。那些曾经不爱读书的孩子们,小学或者初中都没有毕业就提起一杆秤四处当二道贩子,经年阅岁,如今几乎一个一个成了大商人。他们在寨子里新盖的气派十足的小洋楼,平添了乡亲们对经商的崇拜,对读书的漠视。
崇拜的另一面,必然是漠视;有崇拜,必然有漠视。这个现代化的社会里,谁也不敢说没有什么。不出小镇,大千世界,能够满足他们各种各样的想法和愿望。似乎兜里揣着金钱,心里就不会落空。不过这也是一个规则,修养决定了他们追求的高度和境界。一般的和低级的追求,似乎都是物质可以所取代,金钱可以所交换的。世俗毕竟是世俗,总要允许一部分人得逞。可怕的世俗,万恶的世俗,在一个时代不可能轻易转移。做人,要紧是先做一个俗人。我也毫不例外。
三
其实,若要从根上讲,我是这个寨子不远不近的外来人。我们牛家迁入这个村子以前,住在县境内一个叫化垭的牛河村。现在牛家在寨子人丁兴旺,已经有十四户人家。祖父是一位在历史中穿梭的风云人物,在逃荒要饭的年代,读过私塾,教化百姓,因为扣上了地主家庭成分的深重等级,遭受排斥、嫉恨和折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生命危在旦夕,只有浪迹他乡从商度日。在远远的荒漠般的边塞青海,在风急天高的西宁,祖父颠沛流离仓惶而终,父亲七岁就成了祖母的孤儿。如今父辈和我们的兄弟姐妹,多为教书育人的老师、治病救人的医生和普通的公务员。
所以我长时间的痛苦,并在痛苦中徘徊。我的不向前和成不了大器,也缘于我的这种踟躇和畏缩。在没有人去向纷繁的世界问原因的时候,我抓住这些细节纠缠不放。为什么村庄曾经给我的,总是那般完美而让我不舍扬弃,哪怕是一草一木,一口池塘,一片庄稼还是一个孩子们嬉笑乐园的花土坑,我都保存在心底。寨子里发生的一点点本身的变质,我的心里都万分地不容许。
索性停顿下来,说说我那情相牵系的五株树,一株巨大的椿树,是很早以前老祖先栽植,是家里的长寿树,树干已有大盆子般的口径,其高两丈有余,年高德劭,枝繁叶茂,树荫在阳光下覆盖整个院子,炎热的夏天我在它的绿荫下乘凉、写作业、吃晚饭。椿树开花的时候,纷纷扬扬的花絮,被着青黄之间的淡绿,细碎而绵软,我们曾把它用纸包成烟卷,学着老人们的样子抽旱烟,的确有一种稀罕难觅的烟草味道,特别勾起我的怀念。一株幼小的林檎树,我的记忆里只结过两年的果实,它的树形类似苹果树,粉红的小花、绒绿的叶子几乎和苹果一模一样,果子成熟后却像木瓜,外皮青绿色,果肉脆口、馥郁和甜香,味道鲜美。另外那颗不挂果的水桃树,似乎仅是为了我家和路人在暖洋洋的春天赏花,一枝一枝的粉白,像少女柔情蜜意涂抹的胭脂,不浓不淡,素中含雅,折几枝桃花,可以避邪也可以盼来好运程。硕果累累的樱桃树,几乎是种植给大家的,花开满院不久,殷红的樱桃成熟饱满,晶莹明亮,像圆圆的眼珠子,又像不经雕琢的天然玛瑙,入了胃腹,沁人心脾,大快朵颐。还有一株石榴树,顽强地生长在土石夹缝中,吸收不去水分,它就自甘旱着,这天越旱,水越少日照越强烈,石榴长大后颗粒越滚圆、越通透迷人,细密的叶丛中间,茂实的灌木条上错落有致地挂着笑盈盈的灯笼。我记得儿时的每年中秋之夜,祖母都精心准备,周密酝酿,月夜灿烂的星河下,祖母搬出家里的小炕桌,然后盛放好月饼、油炸馃子,从柜子里翻出积攒的核桃、大枣、花生、糖以及苹果、梨等水果, 同时从树上摘下几颗新鲜的石榴,放在桌心。祖母说过,石榴的命最长最硬,长在石缝里年复一年,还有那天上的嫦娥,独守着月宫的广寒,曾有一个传说就是因为她偷食了人间的石榴,才整日对着美貌成仙的自己顾影自怜、忆苦思甜的。剥开红色的外果皮,内果皮鲜黄如金,几十粒果实紧紧地靠拢在一起,胞衣相连,肺腑相贴,用黄色的薄如蝉翼的罗曼隔开,分几个屋子居住着,禁不住可餐秀色的诱惑咬一口,才知这皮苦实甘的东西,原来是教化天仙的。这样散乱的记述,究竟是否表达了我的目睹和阐述。但我是感恩民间文学这块面包的,祖母诸如此类天地玄黄和漫不经心的二十四孝故事,从小就滋养和孕育了我文学和写作的细胞。
四
我曾说过,因为缺少祖父的疼爱曾经陷入爱的缺陷中固步自封。我始终觉得我有一个可怜的身世。可怜人必有其可恨之处,我也不例外。和邻居家的孩子打架了,我没有得到过偏袒的解劝和应有的宽慰,母亲喝斥着带我回家,说是我贪玩应得的下场,别的孩子没道理占了便宜却更是变本加厉。我打小就知道,母亲忙,一天没有工夫解决我随时可能发生的那些个琐事,另外,管制我让我自己醒悟也是对我的教育。母亲似乎在寨子里说不起话,她的一切都是用来劳动的。母亲耐得住孤独,不爱串门,雨雪天以及地里的农活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做家务,缝补装粮食的袋子、剥玉米、做针线或者收拾房子的卫生。我握过母亲的手,手指粗粝、关节膨大,有多少艰苦的劳动和繁忙的活计,经由她的双手创造出了丰硕的成果。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单薄、懦弱和积劳成疾的身体,怎么能经受得住那么多的风吹雨打?
母亲的坚强,承接着我的家族血脉的尊严。好人没有好遇(祸)。我那一生自立自强的祖母,是上世纪妇女中最具资格的劳动模范和道德模范。如今她去世了,永远地离开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拉扯大的儿女孙子。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心灵的祭奠和怀念。我用怀念作篇,来祷告那颗掩埋在黄土之下忍辱负重的魂灵。
2006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十四)0时12分,我相濡以沫的祖母走了。几天几夜的点滴、现代医学的氧气和全家人深切的呼唤,都没能把您留住。这个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最爱我的人。多了一个我毕生想念的牵绊。那山脉一般绵延厚重的爱,谁也无法弥补。我坎坷一生、受苦受难、有言不能语的祖母走了。走得是那么坦荡、从容和无忧无虑。
走得是那么遥远,念不可及。前五十多年的饥荒生涯,后十余年的病痛折磨,终致她老人家未能尽享天颐之年,她的道行和智慧尚未一一地留播于后世,就匆匆带走了已然积腹于心的一个家族的全部历史——一个经商、仕儒、教书和务农的大家族所有的兴衰记忆;带走了遭遇的新旧社会沧桑变幻的见证——度过的阴暗时代环境和幸福美好时光;带走了她勤劳一生,血泪一生的悲欢——一个固执的女人坚强地与命运抗争的身影……一切的一切,不复存在。这是家的损失,我的缺失。这损失和缺失,同样无人能够弥补。
祖母的生命力曾经是那么地顽强。1980年至2000年间,有过几次突然的病倒(心血管病),但由于一生劳动锤炼得来的硬朗身板,幸而躲过了几劫。1998年后,祖母双目逐渐模糊,双耳渐渐失聪,自此她才开始完全地放弃了家务。1999年夏,2000年秋,2002年盛夏,祖母一次次被病魔缠绕,几回难过年老的关。祖母以对生命的热爱和坚韧,推翻了农村“七十三、八十四,阎王找着商量事”的宿命断言,屡次于病榻前枯木逢春,化险为夷,勇敢地挺了过来。2003年晚秋,祖母全副身心支撑能力的骤然下降和器官功能的严重衰退,使她一病不起,不能正常走路,从此长期卧床,与我退休在家的伯父相依相伴。从这时起,她要强的心才真正放下了劳动。但她一直以一颗愧疚之心给我们说话,她拖累了我们,让我们去做自己的事,不要对她好。
——祖母啊,您的离去如此唐突,令我们措手不及。
2006年春节期间,我们全部回到了祖母身边,一家四世同堂吃团圆饭,祖母精神焕发,谈笑风生,我们都把拥有祖母当作福分。正月初三,祖母的右手浮肿加剧,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您操劳一生的心,超出负荷过于疲惫,待到初五,祖母才肯服药,但已不怎么吃得下饭。说实话,我们谁也没有假设过祖母的死亡,我们只是认为您在多变的气候中身体不适罢了,服些药通过自身免疫调节就好了。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祖母是决定在这个百花待放的春天永远离开我们的。后来,我才知道祖母在急切地待我,待我回家。我回了家,祖母和我说了一句话,用完药就打发我们回去休息。22时10分,就在我们走开后,祖母了却了一切,悄悄地睡去,安然地睡去……我从睡梦中被伯母唤醒时是23时58分,我没能做到在您最后的时刻聆听您应该给我的遗言,我握着您脉搏极其微弱的手时,您已走在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我最亲最爱的祖母!谁能抚平,我这永生的痛!谁能理解,我这暗淡的心!是孙儿的爱不够深切吗?是孙儿的爱不够真诚吗?我反复问自己,问苍天……
我深知祖母的一生辛酸多于欢乐。祖母,我放大了大姐2002年仲夏为您摄于老屋院子里的照片,您坐在凳子上,手握一付拐杖,穿着一身青衣,整洁素朴的样子,目光深遂有神,笑容粲然自放。可能面对您的孙儿,您老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您之所以不再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是因为您要强而不堪重负的心突然全衰,是因为您相信我们会完全懂得您的想法。
我们在猜想中意会您的心思,我们挽着黑纱送您,我们写下红色的挽联敬您。
那时,时间彷佛凝滞,在雪中等待您的孩子归来。因为您一定还有话要说。有放心不下的事情,要叮咛,要交待。大姐赶了回来。哥哥赶了回来。一路的火车和汽车,一途万分焦急和悲伤的心情,回到了您的身边,却来不及站不到您的面前。父老乡亲都赶来了,伯父平日要好的友人都赶来了,3月13日下午我们跪在您驾鹤仙逝的屋外悲从心来,长风当哭,花圈簇拥着您,我们陪伴着您,祖母!愿您在遥迢的天国没有此世的苦难,跨时空逐日月,上下求索,身无羁绊,心无压抑。祖母,您这一生吃的苦太多,受的罪太多,您太累了,您仓猝而去于您也算是一种解脱。祖母,我坚信您那不屈的灵魂永远不泯,您纯洁的良心与独在的个性永在。在我认为,您只是去了一个人间天涯共此时的远方,一个天鸟行空的世界,做长久的遨游。
我想您是没有痛苦的,起码内心不存在痛苦。您生前不主张我们服丧守孝,证明您的魂灵是安寂的。伯父让我们平静地送您走,我们也怕泪水会抹去您在我们心中宛在的微笑,我们也怕哭声会惊动您向我们走来的脚步。您若疲惫了劳顿了,就请最来将息,孙儿的心田,永远矗立着您恩情砌成的山,山上面有路,周遭是蓝天白云下的一方花草坡。恩在您在,祖母,我接您回家。
沉久的痛苦我不能复出,大姐总对我讲,她某天某夜又梦见祖母了,笑容依旧,衣着如初。我对大姐说,你是想祖母了,祖母也想你了,你们才会在梦中相会。有过这样的梦境最多的,可能是我的父亲。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说不上有多幸福,应该说很平常,很内敛。一对贫贱夫妻,在日常的辛辛苦苦和争争吵吵中相依相伴,如今都已步入了年迈的岁数。那时的争吵是日子难过时懦弱者对懦弱者的宣泄和释放,没有责怪和骂人的本意。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都是为了把一件事办得更好,都在很负责任的替对方着想,不是为了祖母就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在计较自己的得失上争来嚷去。祖母活着的时候,父亲的孝名传成佳话,给吃给喝,寻医寻药,每一顿饭祖母先吃,每一晚的烧炕柴都由父亲拿来,疾病很重的时候,和伯父一起一直守在祖母的身旁。我们学校毕业先后参加了工作,身处各地忙忙碌碌,陪祖母在一起的时间也就数得清的几个节日。
在既往不咎的路上,我想我犯过多少错误,父亲母亲都是原谅我的,因为在他们眼中,我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淘气的和手无寸铁的孩子。
五
失去祖母的村庄像失去灵魂的人,几年间陡然发生变质。没有了祖母习惯的呼唤和温柔的怀抱,我似乎再没有一个安稳和温暖的依靠来理解我的寨子,因为从此,完全地堵截了我还想知道和穷追不舍的通往岁月深处远处的秘密通道。关于破旧的时代、革命和斗争的年代,只有我的祖母是寨子里惟一的知情人。祖母是疼我的亲人,我听闻的那些事情,当然算最多。
村庄是苦难的,像蝉儿一次次蜕壳般蜕去了故事的外衣,现在裹在身上的,充满张扬、奢华和不安定的光影。村庄里住着一些无心的人,似乎没有人为它的苦难而觉得珍惜和珍爱。向土地一味地索取是惟一的能耐,变着法子生活的是那些提前聪明了的人,乡村里习惯称之为“某某客”,这种称谓是敬称,算是小有名气、有所事事的人们。小时候,或许是故乡一度深处贫穷落后物品稀缺的缘故,或许是简朴的民风对待外乡人的好客热情,耳朵里萦绕不息并烙印在记忆中的“客”就有许多,担着担子走村串户贩卖百货的叫货郎客,叫卖“换头发换针换线”的叫针线客,捣买药材的称为药客,贩卖土鸡、鸡蛋等家禽产品的叫鸡蛋客,收猪的称为猪客。在我的寨子里,也有几个被唤之为客的名词。八十年代,家家户户的院落里摆放着纺绳用的纺车,那些年老一辈的“绳麻客”(做绳麻生意的人),从徽县的麻沿河一带贩运来纺绳子的麻皮,在自家的纺车上拧,一股合一股,一大股再合一大股,大股合大股再相合,就成了粗细不一的绳子,有妇女们作针线纳鞋底用的麻绳,有农事上用的扎绳、细绳、粗绳和猪麻绳,分别为筷子头粗、大拇指粗、挂面棍子粗等等,纺织好的麻绳,一些批发给远近乡村的商贩,一些带到镇子以及周边乡镇的集市上卖,说实话,在那个时代,那是一个好的营生,凡是有纺车的家庭,日子几乎过得不错,家计都很充盈。另外,高高低低的屋檐上,飘着豆子香味的炊烟,几乎半数人家都有自己的豆腐坊,平时集市上的豆腐需求量不大,做豆腐的人也就十几户,这样的家庭大人们习惯称之“豆腐客家”,我的一个已故的大伯、还有沟底庄里许多的人家,是出了名的豆腐客,在街道上卖出了名声,相当于今天的商品创下了品牌,这些豆腐往小镇上一摆放,不经几个时辰即可全筛售磬。一般情况下是背集子(小镇上不逢集市的天)在家里做,逢集日在街道上卖,生意做得好一些的标志,就是不时有乱山子的柴客子(卖柴火的人)往他们家门上背柴。那些柴火,是陈年风吹日晒晾干的松树枝子、或者砍伐的青冈木等,用它作做豆腐的柴料,火焰红亮、火力持久,易控制火的温度,锅底不容易烧焦、汤不容易糊,加上祖传的绝妙工艺、甘冽的山泉水、筛选的鲜亮的黄豆,做出的豆腐嫩、柔、白。
寨子里多能人,小时候我崇拜那些能人,希望自己长大后赶超他们,也做一个那样风风光光的人。先说个发财的,我们村的一个村干部,一九九二年在县城体育场摸奖,二百多元钱的奖券,摸回来一个特等奖,成了我们村最早拥有汽车的人,后来跟随父亲一直做生意,连同家业盘置下了小镇的煤炭公司,开商店、旅店和酒楼,门面气派,阵容强大,实力雄厚,可谓是村里的首富。作为致富的能手,想必是能够带领大家脱贫致富奔小康的,不知是乡政府委任还是乡亲们选任为村里的领导,在村子里征了十几亩耕地,建了养猪场、养鱼池和两座厂房,起初养过不多的猪,时而有人在池塘边垂钓,厂房一直闲置着,主要是放些东西,这些村里的产业最终没能形成气候荒废而终。二零零二年以后,镇子方圆盛产的核桃价格疯长,乐坏了农人愁眉不展的脸。凡是有几张钱的,都做起了贩卖核桃的生意,我说的这个人当然是风云独霸的弄潮儿,核桃堆山,日进斗金。我从外地回来的那一年,听寨子里的人说,他也不行了,小镇的赌博像龙卷风,一夜输掉几十万的人很多,起初我不相信,我还一直觉得他是个干大事情的人,但说他的人多了,我就觉得没有不透风的墙,无风也不起浪,他的败也就败在他的心上,那是一颗荒芜的、贪婪的、千疮百孔的心。聪明反被聪明误。直到我的一个同学盘下了那份产业,他举家搬迁住到了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我才彻底地相信他已决意从镇子的江湖退出,制造这种遗憾的究竟是谁?
再说个传奇。人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我的一个同族小叔,高中读了一半就在县城打工,起初跟着一个上门到邻村的四川老板打工,具体干得是倒楼顶的活计,十分辛苦也不挣钱,但他聪明会事,捎带着跑一下外勤、购置一些材料,多多少少兼了点管理之职。后来自己单干没有干出名堂。九五年最早去了山西,说是挖煤,但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回来过几回,每一次都劝说几十人向山西跑,他给包了班车,免费拉民工到山西,给每一个人介绍工作,并最后统一向老板结账。一年的正月,他开着崭新的奇瑞轿车回家,人们都说他有数百万的财产。从他口里,我了解了一个在山西大煤窑里混江湖的老大,他向我们展示了他的伤疤,我听说了他显赫的名声。有的老板赖账,欠民工工钱,他帮着讨要。临走时他总结性的留下一句话,在山西,没有他摆不平的事。要是有亲戚在山西受欺负,就报报他的名字。我也说不上我信不信,我又没有混过江湖。
还得说说一个苦命的能人,他在家中排行老四,名字十分具有爱国的意义,保卫红色政权的意思,是我们寨子念书念得最多高考复读六年的名人,但预选的制度,始终阻挡着他迈进城里高考考场的脚步,不是缺一分,就是差一名。后来我参加工作,我们多次在路上相逢,他都夸赞我有出息,把书念成功了,交谈中我觉得他的心里还有一份不甘的艳羡,当时念书时他的英语学的很好很出色,在乡村的高中在年级里出类拔萃,老师和学校寄予他很高的期望。十年前,熟人相托聘请他去苏元学校教课,为了现实的生存也为了心中的热爱。屋漏偏逢连阴雨,我从索池乡政府离开的那一年,他所在的地方由于牵扯人事调整和他的家里突然发生变故,妻子不幸精神失常等接踵而至的事件,他只有卷起铺盖卷回家。据说走的时候,有几十名学生相送,苏元的百姓挽留。但编外到底是编外,再好的资质和能力,身份毕竟只是一个农民。不做老师,他在庄稼这门学问上勤学苦练,科学种田。我和寨子彻底隔离的几年之后,他抛头露面于乡里乡外的红白喜事,帮人念经、看时辰、定风水,做了一个奥妙的阴阳先生。业余在家里做豆腐,沿着村子粜换叫卖。惹事的是这一番没完没了的消耗,没有击退他的意志,至今他还坚持学英语,一天的农活做完了,手头抱着英语书籍爱不释手,学校寒暑假的时候,他在寨子里已经办过几期英语辅导班,坐在他们家炕头朗朗诵读的都是些幼小的孩子。理解人的人们都说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他是个能人,不理解的人们责骂他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未出徒的阴阳先生教什么英语,这是哪门子误人子弟的大笑话呀。抛开同情的巢臼,出于公理上的推断,我的寨子里,能听得着读书声,还是鸟语一般和谐美妙的英语,看来寨子里蕴藏着可待的前途。若要论读书,我们的父母一定卓有功勋,我家是全村惟一供养所有孩子念大学的家庭。但读书的意义,现在谁说啊,说了,也是一个乏味的话题,这里我也略过。
人文荟萃的地利和睦邻友好的人和,使得寨子源远流长,人才辈出。为了不缺憾,自然还得泛泛地说说“天时”了,首先有人就叫这样的名字,是个既会剃头理发又会刻章行艺的无人不晓的人,很早以前在街道十字摆个小摊,两把刃子不同的小刀,一把用来剃头,一把用来刻章,一个人从事着两个行当,而且都是独行,有人来挑私章了,扔下剃头刀子,在一块小方木上刻刻画画,细腻的梨木涂上黄黄的菜油,木软如泥,笔画似削,一阵子工夫,刷去木屑,抹上朱色的印油,一个成功的可以拿到邮电所的柜台里取汇款的私章就算是完成了。有人来理发了,他也是三下五除二,长长的毛发在瞬间如收割机进了田野,一垄垄地就剃完了。围观的人无不为他的心灵手巧和多才多艺所佩服。曾有无数人投奔门下拜师学艺均被拒绝,如此绝技仅限家传不予外人。他的儿子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提前退学光荣地继承了父业。但时代是一列错车,家家启用户口薄人人使用身份证,雕刻私章的营生自觉退出了街道;开放的春风一并吹来了各地新式的发廊,年轻人对偶像的崇拜,个性化自由化意识化的张扬,与时俱进爱我所爱,“发型”这样一个新概念被越来越多近乎是所有的人关注、重视和推崇,谁也不情愿自己的头,只是一颗春风吹又生的野草莓。后来,我听说我的这位同学失业,从失学到失业,是不是因为他有一个聪明能耐的父亲?还是命运故意的捉弄?
六
我是一个从不隐瞒自己内心的真实的人,带着镣铐的回忆和情感的记录,一不觉就扯得远了,还是回到主题上来,继续叙写我的民俗氤氲的陇上江南。
清明到来之际,我们按例要祭祀祖先,缅怀已故的逝者。古代有许多文人对清明节做过描述,其中唐代诗人卢象曾赋诗写道“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由此可见先辈在情感境界上孝行天下,对清明节十分重视。清明之节气在周代已经确定。它与寒食节被封建统治者以国家的命令形式强化在一起,形成一种民俗节日,并被流传于世。随着岁月的推移,寒食节渐渐与清明节融合,成为农历二十四节气中唯一具有人文历史气息的节日。
在故乡,清明之前直到清明当日,山涧路畔人来人往,每家每户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提着竹篮、扛着铁锹赶往墓地。祖先的坟墓任何时节都不能轻易动土,只有在清明节才可以植树、培土、修墓。每到三月春暖花开,漫山遍野的田野喝村庄间,白花花、黄灿灿的挂钱成为郊野凄凉一景,要不怎么有诗说“路上行人欲断魂”呢?陇南地域内的祭祖,要为逝去的祖先制作“摇钱树”,把白纸、黄纸等冥纸裁剪成如钱一般宽窄的长条,用麻绳扎在一起,绑在一根竹子上,插在坟头,其意是希望逝去的祖先财业兴旺,有足够的钱不再另一个世界受罪。清明上坟是陇南百姓保留的一种尊老崇祖的品德,它告诫人们勿忘先辈建业之恩。小时候听老人说给前辈坟头添上新土,压些纸钱代表有人传宗接代,后继有人。就连上坟的时间也有明确界限:“有儿有女的早上坟、无儿无女的等清明”。还有,清明时节正是风和日丽、草木泛绿、杨柳依依、百花盛开的季节,陇南到处花红柳绿,青草如茵。回家祭祖,踏青郊游,朝山寻根也是人们其乐融融的事情。在饮食上,当地百姓一般都记荤,喜吃清淡清凉的食物,吃菜油吃凉菜。在天气上,把清明看成是农作物收成好坏的预兆之日,以瑞气是否明净判定庄稼的收成。这都是人民群众在生活实践中积累的生活经验,表达了一种渴望风调雨顺、美满幸福的心愿。
另外,端午也是陇南山区一个十分重要的民俗。我国沿袭了两千多年的传统习俗,在大山深处赋予了较深的地域特色。端午亦称“端五”,是故乡重大的民间传统节日之一。“端”的意思和“初”相同,称“端五”也就如称“初五”;端五的“五”字又与“午”相通,按地支推算,五月正是“午”月。又因午时为“阳辰”,所以我们称端五为“端阳”的叫法最普遍。五月的第一个五日,月、日同是五,故称重五或重午。就全国而言,端午还有许多别称,如浴兰节、女儿节、天中节、夏节、诗人节等等。端午节的来源,历史记载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诸如纪念屈原之说、纪念伍子胥之说、吴越民族图腾祭之说、纪念曹娥之说、起于三代夏至节之说、恶月恶日驱避之说等等。而迄今为止,在故乡影响最广的端午起源的观点是纪念屈原之说和民族图腾祭之说。
搜集和整理陇南史料,考察民情民风得出,陇南端午节主要存在以下几方面的民俗和习惯:一、采摘艾叶药用。陆游在《乙卯重五诗》中言:“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本草纲目》等著作中也写到了端午的艾叶方能入药,可作经络灸法治疗疾病。二、悬钟馗像。主要在故乡的一些山区,钟馗捉鬼的故事百姓皆知,每到端午,家家都悬钟馗像,用以镇宅驱邪。故事的起源是:唐明皇开元,自骊山讲武回宫,疟疾大发,梦见二鬼,一大一小,小鬼穿大红无裆裤,偷杨贵妃之香囊和明皇的玉笛,绕殿而逃。大鬼则穿蓝袍戴帽,捉住小鬼,挖掉其眼睛,一口吞下。明皇喝问,大鬼奏曰:臣姓钟馗,即武举不第,愿为陛下除妖魔,明皇醒后,疟疾痊愈,于是令画工吴道子,照梦中所见画成钟馗捉鬼之画像,通令天下于端午时,一律张贴,以驱邪魔。三、驱瘴避邪驱魔。父老乡亲们晨起很早踏着露水,采摘最深最长的艾叶或菖蒲,并挂于自家的门口、窗台、门楣、店铺等地方,艾叶在端午的节气含有的特殊芳香类物质含量最高,可用来驱瘴熏虫,百姓还认为可以降妖驱魔。四、采“爱”。还有一说是待嫁女子出门踏青,露珠打湿裙裾,雾岚弥漫脸颊,采撷艾叶回家深藏闺房,意谓采“爱”回家,寄予和期望得到一份美好的姻缘。五、吃、送粽子。粽子的形状有棱有角,一般为立体菱形,用嫩芦苇叶(羽子叶)内裹糯米在水中蒸煮制成。历史渊源考证,端午节吃粽子,在魏晋时代已经很盛行。在陇南,粽子还是一种节日往来必备的礼品,一般用马莲串成10-12个的整串造访亲友。现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粽子也推陈出新有了不少花样,除去用糯米做馅心以外,还有人用红枣、花生、果脯、咸肉等混在糯米中制成,粽子的种类日渐丰富。配合陇南各地特产的狼牙蜜、土蜂蜜为饴料,令人食之清香入鼻,大快朵颐。六、喝雄黄酒。康县、文县、武都等一带地方还有饮雄黄酒的习俗。七、佩香囊。小时候,我们这些小孩还要佩香囊、缠花花绳,端午节小孩佩香囊,不但有避邪驱瘟之意,而且有襟头装扮的作用。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香粉等,用五色丝线外包以丝布、棉布,扎成粽子、小人、谷穗等形状,结成一串,形形色色,佩戴在脖颈、手腕、腰间等位置,玲珑夺目,美仑美奂。
颇为怀念的还有爆炒蕃麦花的二月二,树木也得吃饭的腊八,一年的二十四个节气和农事上的节日,我在温情的触摸和人性的怜悯里长大。我眷恋这样的环境。默默无息地对我的濡染。
七
我相信,人不论走到哪一步,距离村庄多远,年少时的记忆总是清白的、纯澈的。那牧野的风和炊烟的火,熔铸的灵魂是洁净的、无瑕的。很多年前,我们倘若都没有读成书,也没有今天的瞻前顾后和多余忧思。从面子的感觉上说,我们不觉地把自己定位到一个有身份有影响的人,一个在寨子的历史和变迁里举足轻重的人。像恪守儿时不改的秘密一样,那般至诚于信。带着故乡的泥土出去,捧着朴素的灵魂回来。放弃了许多机会,搁浅了无数希望,回到寨子里来,只因为放不下人间的烟火。那哔哔剥剥的声响里,母亲锅碗瓢盆的撞击,煎炒烧煮的烹饪,寨子的上空飘散着灶火的茶炊馨香的味道。
城市没有烟火。做饭用天然气用电,用不着烟熏火燎。城市里人看见的烟,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工业废弃,污染人们身心的垃圾;一种是过节时东河之中升腾的烟花,璀璨夺目,绚烂奔放,在压抑又郁闷的心底开出些许的花朵。经久不息的鸣放声消停后,夜空和人心一同归入死寂一般的宁静,有多少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有多少美丽也只是过眼烟云,有多少激动终将尘埃落定。城市的脸孔,冷漠而无情,城市的生命,短暂而单调,昨天的事今天的情,还来不及认真推敲,就零落成泥、风干作尘。
经过奇山异水,走过他向别处,蓦然发现原始的纯净在乡村,最后的朴茂在乡村。那些民间的言语、美好的食物和多彩的民俗,帮我插上了飞翔的翅膀,同时又让我飞不起来。静静地徒步,静静地思索,是未来的生命亦是宿命。
空山无人语。怪石嶙峋的东营,有不计其数的树木,洋槐、梧桐、松柏、椿树、柿子、白杨、核桃……还有纵横交错的灌木丛。美丽的西狭大峡谷,俗称黄龙潭,在东营往黄龙潭的山涧里,有一眼清澈旺盛的泉水,名曰“黄龙泉”。这眼水终年长流,源源不断,冬暖夏凉,水质醇醪,我想是爱种树的祖先的功劳。若没有这么多密密麻麻的树木,哪得这样奢侈的荫泽和甘泉!我掬着双手畅饮,解渴解乏,舒爽无比。今年以来,我的脚步和心灵,多时滞留和盘亘在这个叫堆子的村子。麦秸搭成草垛后,雨水成涝,天气没有晴好的眼式,蔬菜及早地退出了菜园。山坡上的黄豆地叶子金黄,像熟了的烤烟。柿子树硕果累累,愈看愈闻得着成熟的香甜。软枣的身子骨也已浑圆,就等霜降的来临,我走进端望这些民间的美食,桂圆一般的形貌真让我垂涎欲滴。玉米搬进家门的时候,森列的秸秆儿枯寂地站在原野中,等待镰刀的砍伐。若是一个秋天日照充足的话,在砍下来的玉米草中,我总能意外地收获几根又长又细的玉米秸秆,根须紧紧地抓着土壤,剥掉包在茎上的干枯的玉米叶子,外皮红彤彤、湿漉漉的秸秆吃起来就是甘甜的甘蔗了。咂在口里,汁浓味香,解了我们不少的馋嘴。在缺甘蔗的北方,我的甘蔗梦几乎是靠这些玉米秸秆而填补的。连片的玉米林的中间,一条宽绰的江武公路,从丰泉山爬上山径,上下是千山鸟飞绝的树林和万径人踪灭的庄户。夜晚不时还有车的响动,我如果还没有睡着的时候,一定会想想并祝福那些深夜里辛苦的人。
时常会有莫名其妙的想法占据心头,如果我是苍天、神灵或者救世主的话,我也会和西王母一样,奉劝欲望的灵魂把仙药和美貌施予芸芸众生,更多人们的超脱和解救,才是我心灵的解救。我悲苦的善良的心地,祈愿的社会尽量减少对人的磨难,似乎与日加剧,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山青水秀的陇上江南,其是没有人轻松地活着。
活着就不能歇下来,不能停止奔波和寻找。人活着不是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爱什么就爱什么和原意什么就愿意什么,可爱的妄想的事物很多,但我们不是都能够紧握在手,在自我放逐限定的范围外,还必须背负家庭、社会的责任和义务,必须马不停蹄地在茫茫人世索求,和复杂斗争,同阴霾较量,以期待一种满足、合适和相宜,填补自己空洞的生活。
偏偏就是在这寂寥的庄户里,我千辛万苦找到了我的爱人。一个心灵备受磨砺和凄苦的女孩儿,和我的呼唤对应。在爱的途径,我跋山涉水走过多少弯路,柳暗花明误入多少歧途,曾经以为心的一部分已经死了,再不会萌生和遭遇爱情,曾经以为失去一个人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把别人的恩惠铭记在心而错过另外的缘分,把爱的挫伤无限放大让自己举步不前,在乎不该在乎的耽误了前面的风景……只有亲历了这些,我才相信,真的爱是天赐的,也是用心把握的,时时相守的。感情是个脆弱的东西,脱离珍惜了,失去忠诚了,哪怕一会儿不爱了,一不留神了,都有可能从身边跑掉。我爱着她的不善言谈和内秀,以及和我一起的优雅。我想有心的人,生活都能够过到极致。我们的事业我们的房子我们很多的未来,都以这份缔结的结实的感情为基础,终生矢志不移、绝不遗弃。若背离了,我永远不会再相信和热爱这个世界。欺骗谁不会,但我偏是那不会骗人的人。骨子里的耿直和禀性中的实在,只晓得满怀赤诚面对真情和人生。
清晨,起得很早在屋檐和院落里走动。所有的房子和人们一起沉睡,还有那嘶鸣的蟋蟀,狂吠的游犬和趾高气扬的鸡群。背转过身,浓密的大雾覆没了寨子,南山远山高山陷入旖旎的水墨画中。落叶稀疏的树干油黑油黑,像大地的手掌,极力伸向天宇,擎托着我们夏日的荫凉和秋天的果实。在这样的陇上腹地,四川和陕西环抱的山谷,万千种有姓无名的生物以葳蕤的态势竞相生长。甚至有凌寒盛开的野花,小小的花蕾,毫不畏惧地迎风摇晃在我的视野里。水蕨菜茂密结实,绿叶苍翠,这一丛丛一簇簇的小草,独怜幽僻的山溪和小径,点亮了自然也温慰了人心。我身边这个安籁的庄子,这个名称的本意,是否缘于那个庄周的庄子,是否乐于高山隐士的逍遥?
二〇〇七年十月四日于成县
牛旭斌,笔名家村,男,甘肃省陇南人,1982年10月生。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曾在乡政府工作,随后在兰州、云南读书和打工,现回乡在成县工作。文学创作6年。有诗歌集《雪天喊叫的谷雀》、散文集《清秋》。
QQ:89219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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