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Login)白雪下的芦苇
叶子
立春过后,飘起了漫天的雪花,白白的、细细的、柔柔的,轻轻的,落在我的脸上流入到心中,那份心灵深处的牵挂,忧伤痛楚的往事,把我又一次带回了故乡。
我的故乡在慈北,从县城出发,翻过一道山梁,站在山间的石阶上就能看到的我老屋。村外有一条大湖,那里有一片芦苇丛,是我幼时游玩的地方。芦苇丛盛开着各色的野花,红的、黄的,还有紫色的。清风吹动芦苇象拔动的琴弦发出嘶嘶音,雨点敲打芦苇如木鱼响起的嗒嗒声。我喜欢芦苇丛中的露珠,喜欢芦苇丛中小虫的低吟,喜欢芦花随风飘飞迎向初升的红日。芦苇丛中围绕着大湖,湖水清澈照人。白天常有人在此垂钓,夜晚却是蛙鸣的天地。
芦苇的美丽是从春天开始萌发,嫩嫩的芽儿如无数的星星,似涌动的波浪;芦苇的美丽是在夏天不断变幻,绿色的苇叶,白色的苇絮,暗红色的苇穗;芦苇的美丽在秋天得到升华,黄灿灿的芦苇大气磅礴,为大自然增添诗的韵味,画的框架;芦苇的美丽是在冬天展现,苇絮飘扬,苇杆藏卧,芦根在白雪下寻得了归宿,坦露出芦苇丛的一片真实。现在芦苇丛依在,然而我的邻居小瑾妹妹却长眠于芦苇丛中。潺潺的流水,高高的芦苇,我的眼前晃动着粉红色的窈窕身影,在湖水的雾气中袅袅地飘来。
那时乡村还没有用上电,点的是菜油灯。离开家乡到上海读书,每年放假我都要回来探望祖母。工作后却有好几年没有回去了,在父亲一再催促下又一次回到了故乡。带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隐秘的惊喜,走进了老屋了大门,却见一位姑娘在收拾屋子。我以为走错了门,刚想退出,那姑娘却高兴地叫着:“阿娘(浙江话:奶奶),叶哥看你来了!叶哥,你不认识我了吧,我是小瑾。”几年前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却成了一位大姑娘,一张清秀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让人感到一种纯净的美,一种温馨的丽。我听父母讲过,祖母全仗邻居们照顾了,尤其是小瑾,要我好好地谢谢她。
见过祖母后,我回自己从小居住的后屋,房间不大,挺凉快的,一张木床,一只书桌,一把椅子,父亲写的“静心居”三个大字依然贴在墙上。窗外一个身影闪过,却是小瑾在院子里摘菜,阳光下一身粉红衣衫的更是耀眼。小瑾见我站在窗前,笑着对我说:“叶哥,阿娘说你经常咳嗽,明天我就给你挖芦根去。”
夜间我的梦中一片粉红色,粉红色的晚霞,粉红色的花朵,连湖水也是粉红色的……鸡叫三遍,我才起床,窗台桌上放着一束清盈脱俗的芦花,洁白色的絮,粉红色的花。祖母对佛十分虔诚,每天早晨的焚香敬斋是她的必修课,还有一套繁褥的程序。我不敢打扰祖母,出门走向湖边。茂密的芦苇象无边的绸带,缓缓地向远处铺开,芦花似流苏如白云,阵阵清香弥散在晨曦中,小鸟在芦苇丛中呢喃欢唱,几声蛙鸣几声虫叫,让我的心境格外宁静。湖水中开放着白里透红的荷花,几只小舟在荷花间轻移,不觉让我想起那段“采莲姑娘浅浅蒹葭浦,风起蔌蔌香,盈盈一倩女,袅袅水中央”的描写,更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的意境,“耶溪采莲女,见客棹舟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的情趣。
几叶小舟在荷花间游戈,姑娘们唱着小曲,手指飞舞,让我沉浸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诗意中。我不知不觉走进了湖弯的芦苇丛,这里的湖水很浅,清澈见底,脱下鞋子,将脚放进水中,感受湖水的清凉,放松自我的身心,静静地享受着大自然的宁静。突然,我的耳际传来轻轻的撩水声,是水鸟停栖,还是鱼儿戏水?我提着鞋朝着有水声方向走去,绕过几丛茂密的芦苇,水声更清晰了,循声寻去不远处又是一丛芦苇,芦苇的旁边有个背对着我的身影。拨开芦苇望去是一位婀娜窈窍的姑娘,她面对初升的旭日,裸露着的双肩漂洗着长长的黑发,晶莹的水珠从秀梢间滴落。空旷寂静的芦苇丛,清风轻轻地吹,湖水静静地流,芦苇的叶子沙沙地响,簇拥着美丽的姑娘,构画出一幅大自然的杰作。
我迷恋着这幅美景,不意却碰响了芦苇,惊起了一对小鸟扑翅飞起。“谁!是谁?”姑娘紧张地喝问着,是小瑾。我连忙踩水走了过去:“是我,对不起!惊了你吧!”
“叶哥!”小瑾带着妩媚,随手拿起一只竹篮,笑道,“我一早就来挖芦根了,头发给雾气打湿了,就在这儿洗洗,不想就遇到了你。”朝霞把小瑾的脸映得更红,望着她扑闪的眼睛,闻到她鼻息的芬芳,我不觉十分感动,忘情地握住了她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故乡的晨是清谧的,故乡的夜是静寂的。点起了一支上海带来的白蜡烛,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清,脑海中不时回味着小瑾的一切。如玉般晶莹的蜡烛,宛若亭亭玉立的小瑾,那烛芯上跳动的象她迷人的笑容,一闪一闪地如她羞涩的掩饰。门被悄悄地推开,小瑾还是那身粉红色的衣裳,秀发上盖着我送给她的一方丝巾,上面已绣起几束芦苇。绣花是故乡的传统技艺,姑娘们从小就学着绣。在灯光下,小瑾格外柔和娇媚,肌肤更嫩白。她侧身坐在床上,认真地看着我说:“叶哥,明年我想考中专,你给我辅导辅导吧!”我说:“可以,我就当你的老师吧!” 她笑了。这以后,一到晚上她就来找我补习功课,我的小屋留下了她甜甜的芳香。
有一天,我到县城看望老同学,直到满天星斗才走下山梁,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我感到很是舒服。家乡的山野让我迷恋,让我的心情融入花草树木间。忽然,我听得有争吵声,芦苇丛前有二个人在推搡。
“小瑾,等谁呀,是等我吧,我的老婆。什么,等叶哥。他是上海人,你这个乡下姑娘别异想天开,你可是我没有过门的媳妇。”一个公鸡声音的男人在说。“那是老人的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包办婚姻,别说我和叶哥没有什么,就是我要嫁给叶哥,你也管不着!”是小瑾的声音。
“别别别,我可是真心喜欢你的,明天就嫁给我吧!”那男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说。“你别胡说,我根本不会嫁给你,我明年还要去读书的,就是以后也不会要给你这个懒鬼的。”小瑾气恼地说。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村长的儿子,天高皇帝远,还不是我老头子一句话,想读书我帮你说去。我说呀,读书还不如嫁人,跟着我有你的福享。今天可是天赐良缘,……”那人搂住小瑾,小瑾拼命挣扎着。“啪!”的一声,那人松手了,捂住脸说道:“给你脸,不给脸。我可要用强了。”
我快步冲了过去挡在小瑾前面。“来得正好,看来今天咱俩非得决斗一场不可!”那男人原来是村长的儿子刘睿,一个好吃懒做的“小混混”。他冷不防就给了我一拳。“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我躲开了他的袭击,对他说“我不与你打架,但要劝你一句,做人要象个人样,要不谁还会喜欢你!”
随手,我拉着小瑾快步向家走去,只听“嗡”的一下,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一阵阵的头疼让我感到头晕,手脚无力,眼皮沉重,朦朦胧胧,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白纱,只听得窗外“嘀嘀嗒嗒”地在下雨,这是一个阴雨靡靡的日子。见我醒来,祖母走到床前,她叹着气说:“叶儿,你醒了。” 我费力地挪动身体,身体还能动。“别动,别动!”祖母按住我说,“你已经昏睡一天了,医生说可能会有轻微的脑震荡,真是作孽呀!打了人的不处理,连一声对不起也不说,全仗着他老子是个村长,官官相护,什么世道!”我愤愤地说:“等我好了,非得找他们说理去。”
忽听窗外传来迎亲的喇叭声,我问祖母:“是谁家娶亲?”祖母又叹了一口气说:“可苦了小瑾姑娘,村长说娶亲不如撞亲,老实巴焦的小瑾父母那敢不从,任是小瑾死活不愿意,几个大男人又拉又扯把她送上了花桥,现在正在兜风呢!”“法在何处,这里难道没有法!”我猛地坐了起来。“法,村长就是法!”祖母望着窗外说,“在这种地方,难有天理!”
当晚,倔强的小瑾用剪刀刺伤了刘睿,自己也被村长他们活活勒死。派出所的人抹了一嘴油走了,说是上吊自杀的,活该。第二天,小瑾家的大门贴上了白纸黑字的对联,屋里上停着装了一付棺木,棺后是祭奠死者的香案,祖母把紫云庵的老尼姑请了来,带着两个小居姑无偿地为小瑾做法事,香雾缭绕,木鱼声声,经声一遍又一遍。村长下令不准去追悼,村里人只能走到门前,默默地站了一阵。唯有我和祖母走进屋去祭悼,小瑾母亲瘫在地下,小瑾的父亲拉住我的手说:“你是城里人,有见识,可要为小瑾报仇呀!”我默默地点点头,立刻忍着伤痛赶到了县城找老同学,当天公安局的同志就来了,村长一家全被送进牢狱。
雨停了,夜色依然苍茫,只有小虫在草丛中呜咽。我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小瑾写的一篇文章。黑夜中,我似乎听到了小瑾的声音,那片芦苇丛里走来了小瑾的身形,月光下她的侧身像起伏的山梁,在微风中漾溢着女性的静谧。
“你还记得吗?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好大,整个山梁都披上了芦花似的白色,你背着生病的我到乡卫生室,从湖边到山梁踩出一串长长的脚印。天是那么地冷,地是那么地冷,但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温暖。那时我不懂心的跳荡是一种情愫,只觉得能在你身边就是我的快乐和安全。
时光如梭,窗外又是一片白色,晶莹 、轻柔的芦花撒满大地,犹如下了一场大雪,我真想融入这纯静的世界。芦苇虽然脆弱,易折易断,然而溶入了芦苇丛,就有了抗御狂风暴雨的力量,就是在严冬白雪下,依然留着有生命的芦苇,等待来年春风吹来,一株株的芦苇又茁壮成长起来……”
远山静默,芦苇静默,星空静默,整个天地沉浸在无边的静默中。芦苇又一次被白雪覆盖了。小瑾妹妹,我来看你了,白雪下一定有着你的身影。
人气
|
发表评论>>> |
推荐散文
热点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