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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即便不写在纸上,也会泛黄。不刻成铭文也会随岁月的扭转染上沧桑。多少情怀都在一幕幕的远去,模糊了,淡忘了。但我最怕听到远方悠远的笛声,最怕看到漫山的红枣,因为这样的情形总让我闭上双目,任那段遥不可及的往事,逐渐在我脑海清晰和放大。那是怎样的一个青春荡漾的青年和一群纯真拙朴的孩子们在一起的岁月啊。。。。。。
一
让我从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初秋说起。
我是穿着一身破旧的牛仔走进那山区小学的,提着一个皮箱子,身后还背着一把吉他。那年我18岁。中师刚刚毕业。当送我“下乡”的手扶拖拉机呼啸着远去时已是黄昏。我环视四周只扔下四个字-----------穷山恶水。
李校长把我安排在一间单人宿舍,并且语重心长的说:“你是学校第一个县里派来的教师,理当有这样的待遇,” 李校长有点幽默,“算上你我学校现在已经有5名教师,只有你不是民办教师,所以,你是最有学问的人,学校的发展要靠你这年轻人了。”我只苦笑。实际上这间单人宿舍离一栏猪圈很近。
夜,山村的夜很静,山村的月很亮,但不要把他想象的很美好,猪的鼾声比我的鼾声更响亮。
在我的睡眼还有些惺忪的时候,李校长已经开始面对孩子们介绍我了,不记得他说的什么,记得孩子们的小手拍的很响,眼睛瞪的很大,可我还是有些犯困。上课前李校长递给我一张学生名单,叮嘱孩子们自我介绍。他们一个个的站的笔直说出自己的名字,又笔直的坐下。统统灰头土脸的。那时候我爱的是叔本华,是罗大佑,是beatles,至于这些11、2岁的土娃子们没有任何兴趣,对,这就是我和他们序幕。
我终日在想念我的同学们,三五封来信得知我混的最差,我有点恨自己的爸爸没本事,只有任县里把我分配到这个鬼地方,哎,也恨自己,同学里不是有通过自己送礼留在县城的吗?想是没用了,只盼望早日能飞出苦难的牢笼。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生命与告别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我经常在那间宿舍里这样孤单的弹唱。。。。。。。。。。。。。。。。。
二
“张老师,你看这样好不好,六年级的班主任苗老师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个女同志,我看你就接手作六年级的班主任吧。”我听了一怔,还没回答,李校长又说,“另外,你的课上的真好,五年级的数学、语文、音乐你也都代上吧。”
“可是,校长,六年级的学生的名字我都叫不全。”
“那没关系,多用下心,我相信你做的好。”李校长在向我慈祥的微笑,竟然伸出了宽厚的大手紧紧的窝住我的弹吉他的手!
我真的不知道李校长的笑容中蕴涵了什么内容,是真的器重我?还是想多压给我些工作让我放下手中的吉他以免打扰猪们的睡眠?!
秋风有些瑟瑟了,我敲打着教室们口的破钟,六年级的班主任张老师,也就是我,又一次走进了低矮的教室。我告诉了孩子们这个消息,又有掌声。每个孩子的嘴角都有笑容。那一刻,我的心有些热。
一天忙碌下来,有些疲惫,上山溜达了一圈,正值枣树结果的时节,随意的摘几颗嚼着,坐下休息。眼望着岩畔青萌,汩汩的流水,远处的山坳竟有笛声传来,忽隐忽现的,不算优美,但在这个日薄西山的时候,也凭添了几多风情,天,秋日黄昏的天,随笛声高爽起来。。。。。。。。。。。 我沉默的听着笛声,是我不熟悉的民间曲调,日,渐渐的落下,落在幽谷,那山,那水,都苍茫起来,只有枣树班驳的影了。
那夜,无眠。
一连几日,我终于叫的出我们班所有同学的名字了。孩子们喜欢我给他们上音乐课,喜欢我弹吉他唱歌给他们听。
中午孩子们都回家了,空荡的学校又在流淌孤芳自赏的歌声。唱到有兴致的时候,门被推开。
“张老师。”一个小男孩清脆的声音。
“恩?不敲门就进?”
那男孩不做声,低了头。我打量他,左手拎了个布包,右手握着一支笛子。
“有事吗?”
“有,张老师,我爹娘让我给你带来一包红枣。”
“红枣?什么意思?”
男孩,支吾着。
“还有别的事吗?”那时候我多么厌恶送礼两字,万万想不到是,这远僻的山村也开始玩这个,我有点没好气。
男孩头低的更深了。
“没事回家去吧。”我稍放松些口气。
“张老师,张老师,你弹琵琶唱歌真好听,我想学音乐。”男孩半晌说了一句。
“傻子,那叫吉他。你想学音乐是好事,不要和我来这个。红枣满山都是,要你送吗?”
“不是,老师,我爹说那。。。。。。”
“你爹说什么?说我是班主任多照顾你是吧?”
男孩子脸红红的,不说话了。望着我,用手中的笛子不断的敲打着自己的腿。
“回家吧。下次进来先敲门”
男孩转身诺诺的答应了一声走了,手里依旧提着那两样东西。
他,就是我的一个学生,叫于力。
本来很不错的心情,一下子被于力搞乱了,闷闷的躺下,身边是我的吉他。纯洁的音乐是不容玷污的。我18岁年少可爱的清纯是不容玷污的。
18岁的我是他们的老师,说起来到底也是个孩子,一连的日子里,我一如以往的给他们上课,只是对于力有些怠慢。经常看见他孤单的坐在后排,眨着黑黑的眼睛。象是在躲避着什么。
三
天有些凉了,凉到在宿舍弹吉他手指会不太灵活,也许这样的黄昏,我不应该躲在屋子里,该到山上活动一下。领略一下大山深秋的滋味,或许还能听到那阵阵的笛声呢。
我推门,竟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我走出之后飞快的跑掉,尽管是背影,我断定是于力!因为我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支笛子,我大声的叫他,他竟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山野之中。
我猛的一惊!眼前出现那天他到我宿舍被我驱逐的委屈的眼睛,出现了他在课堂上躲避我的黑黑的眼睛。他,于力,在的窗口偷听我练琴唱歌!我飞跑到山上,我知道于力的家就在山坳的那边。我大声的呼喊着他的名字。
天色黯淡了,我站定。却有悠悠笛声传来,又如我第一次听到的一样,有些笨拙,有些时断时续,却飘飘渺渺,显得呜咽。
我再也顾不上山路的蜿蜒,一路沿着笛声走去,我不知道于力的家具体方位,只知道在山坳那边,笛声近了,也就是了。
于力的家穷的不好描述,进屋可以看到四个黑黑的墙角。我对着于力笑,他不好意思的低了头,我想现在低头的应该是我吧。我轻轻的抚摩了他的头发。
“爹,娘,这个就是我们班主任张老师。”
那两个淳朴的中年人,一个忙着擦抹着凳子,让我坐下。一个在柜子里翻腾着什么。一会一盘红艳艳的大枣放在我面前。
“这是自家的枣树,比那山上的野枣甜的多呢。家里穷也没什么好招待老师的。” 于力的爹用粗糙的有些脏的手抓了一把给我。我慌忙侧脸,不能再正视那大大的红红枣了,枣真发很甜,心里却发酸。
于力只是不停的搬弄他的笛子,他爹在我对面坐下。和我拉起了话,那声音比他的年龄要苍老。
“这孩子,没出息,念书念不好,天天摆弄根破笛子。”说完瞪了于力一眼。“哪天我给它撅了。”
“不是啊,叔,学音乐也会有出息,吹笛子吹的好一样的。”我说。
“哎,我们这穷户人家,种好地也就得了,还能咋的。”
“叔,他喜欢就让他吹呗,我在学校学了些音乐知识,随不会笛子,也可以教于力点基本知识。”
我看于力在向我笑,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之后我才发现,在我的学生中,几乎每个人眼睛里都有这样的光芒!
四
就这样,每天中午我的歌声不在孤单,于力是我的学生,也是那空荡的校园中我的小伙伴。我教他认简谱,于力对音乐的领悟能力让我惊讶,没多久我那点三角猫的本领再也不能施展了,倒是我学会了在笛子上吹出些简单而难听的音调。
转眼初冬了,我习惯了傍晚去登山,看那清冷的山涧,凋零的枣树,更有连绵不绝的小于力略带萧涩的笛声。
五
离寒假不远了,我接到爸爸的一纸家书,大意是已经为我跑了关系,单等这个学期结束回县城工作。
校长知道这个消息,只拍拍我的肩膀。我更不想把这样让人伤感的消息及早的告诉我的学生们。尽管只有10几天时间了,我要做的只是上好我的每一节课,对得起那一双双泛着光芒的眼睛。为什么单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我如此深爱他们,那山,那水,那树,那人。。。。。。。
终于,在那个暖冬的第一堂课的最后,我说出了我要说的话,送我回城的拖拉机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孩子们哭着围住我,抱着我,我一个个的抚慰着他们的小小的头。却不见了小于力。
我含泪坐上了拖拉机,我的吉他,我的皮箱都在了。我不忍再回头看他们一眼,我的孩子们。拖拉机上路了,颠簸着我几乎破碎的心,缓缓的前行。
“张-----老------师,张-------老--------师!”是于力气喘吁吁的声音,正是他!飞一样的追赶着拖拉机,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眼看追上,一把将布包扔在了车斗。我的眼泪刷刷的落下,我连忙叫拖拉机停下,于力却停住了脚步。还在向我傻傻的笑,我实在不忍心看到那张被我刺痛过的笑脸,那张强做出的笑脸。
拖拉机又开了,呼啸着,我几乎听不到于力在呼喊着什么,我只向他挥手,我见他从腰间掏了笛子,向我挥舞,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六
那时,我发誓一定再回大山看看我那些学生,那些孩子,看看小于力。但不想一别多年。今天我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又一次站在那里。
山犹在,水犹存,却不知笛声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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