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天气还在三伏的日子里。

和她早已商定，一起去攀登南岳衡山。

说真的，去过许多名山，但没有一次是自己登攀而上，不是汽车就是缆车，每次都能轻松登上山顶，一览众山小。

如果能走进一座大山，能亲自去攀登一座高山，去品味什么是攀登，对一个人来说，机会难得。

没有太多准备，就如去公园一样简单。小背包里装了4瓶矿泉水，还有2个面包，2个玉米棒子。

出发了。

似乎应该再多点，多点什么呢？我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因为是第一次，没有体会，脑子里对山的一点认识也没有。

看过多次登山运动员登上珠穆朗玛峰时的情景，给我留下许多感慨。一步步地登攀，非常艰难，不仅要战胜高山，还得战胜自己。8848米的高度，意味着生命指标只有平地上的三分之一，能够登上顶峰可以用伟大来形容。而这1200多米的衡山，只有珠峰的七分之一，是个什么概念？人们不会去在乎它的高度，因为谁都能征服，有公路，有索道，登攀变成了轻而易举的游玩。

我傻傻地想：如果珠峰顶上也能修条索道，人们只要带个氧气瓶就能去山顶看看神女的美艳，那时的新闻报道就只有歌颂架索道的工人，而不是一批批上山的游客。

住地到南岳，只有2个小时车程。我俩起得极早，赶上了头班车。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已经到达大山脚下那座为山而立的牌坊。

每个上山的人都要留下81元的买路钱，怎么是81元呢？我看了看，80元是门票，1元是我生命的价值，如果不幸，赔付1万元。生命如此卑微，我有点好笑。是否可以自己定个价格，也可以体现自我价值？

抬头见山路在转，此时魂魄云雾漫。

笑着说着，牵着手，一路和她走向大山。

不断有商家劝说，有车老板，有饭店老板，为的是能在我们身上捞上一票。我们还是礼貌地点头，没有回答，微笑着开始了上山之路。

南岳衡山被誉为寿岳，不知何故，我没有找到它的典故出处，只听说南岳寺庙众多。我想：上山烧香之人无非是求财求健康，心哪能如此贪婪？又要财又要寿。聪明人在这二者中挑选时，必定会挑一个“寿”字。生命是最宝贵的，健康才是根本，在这点上古代和现代人的思想意识有很多共同之处。

山脚下的坡缓缓而上，公路盘旋着向上延伸。那坡上流着从松树的缝隙里泻下的清风，带走了我身上的热量。我将留念让给了相机，也给她留下美好瞬间。

我看了风景区树立的指示牌，标出的路程是16公里，估算了一下，3个多小时就可以登顶了。我拿出2瓶矿泉水，给了她一瓶，自己也打开喝了起来，像在给自己加油一样。山下是骄阳一片，走了数分钟，汗已经从衣服和皮肤间流向裤带处，不知是真的很热还是身体虚弱，她比我要轻松得多。她说，来过衡山多次，这样徒步上山还是第一次。第一次都会有着刺激和新鲜，看着欢笑的她，我感觉到了她的青春活力。她不时拿起数码相机给我拍着。

树渐渐浓密起来，路也开始有了超过30°的坡度。

我忽然想起万物都有灵魂，被誉为南岳的衡山一定有它的魂魄。我问她：“山的魂魄是什么？”她看了看山，看了看山上那密不见天日的深邃，没有回答。

“你说呢？”她反问道。

我一时语塞。

我心里一直飘忽着这个问题，知道一定会有答案的。

此时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湿湿的粘在我身上，难受得很。我笑着说道：“我们没有带衣服。现在也没有办法了，这是一大失误啊！”她和我一样狼狈。现在才知道我的背包里缺少了什么，有吃的还得有穿的啊！我把衣服脱下来边走边晾，可是衣服一脱马上能感觉山间流动着的凉气，还是有点受不了，只能穿上湿透的衣裳，去感受湿冷的煎熬。

“下次再来爬山，可要带点衣服啊！”她在尽地主之宜，没有做得周全，有点歉意。 “还能行吗？”她一边问一边用手支撑起我的衣服，让湿衣服不至于紧贴我的皮肤。这也是种温暖的享受。

她一路走在前面，我开始有些气喘，感觉岁月在身上留下了沉重。曾经不是这样的，时间倒退10年？15年？

我不再抬头看山，眼睛盯着每一级台阶，一步一个沉重。她不时回头笑着：“嗨！你怎么走得这样慢啊？”

“来！背包我来背吧！”她把手伸过来，拉了我一把，人顿感轻松。不再强充大男子汉，无奈地把背包递给了她，脸上有些惭愧。

慢慢地我感觉自己在升高，迎接我的松树在变大 ，离去的在变小。能听到阵阵松涛声，感受着大森林给我的拥抱和挤压。这样的森林只有在大山里才能看到，密密的，棵棵都是那样粗大。云被山风吹成了散乱的絮状，在我身边飘过，又不时地聚合起来，使眼前一片朦胧。松、云、风、石在组成山的秀美，山的灵气。

来到“宗烈祠”，被它宏大的场面所折服。这不是帝王的陵墓，是数万爱国将士英灵安息的地方，近代历史里有着浓重的一笔——“衡阳保卫战”。最近刚看过关于此战役的一本书，记忆犹新的是战争的惨烈。为抵抗日本侵略者，整团整师的将士战死在沙场，武装到牙齿的敌人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清楚地记得有这样一个片段：日军一个师被我们围歼，指挥官死的死伤的伤，司令部只有空降数百名指挥官到战场来指挥这场战斗。衡阳保卫战是失利了，但是日本人遇到的是中国部队顽强的抵抗。我被这种不畏强敌的精神所震撼。

纪念堂里祭放着40多位国民党阵亡将军的英灵，我深深地一个鞠躬，表达一个后人崇高的敬意。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曾经学过的历史里说国民党不抗日,这里却都是战死的将军,怎么回事?是欺骗吗?历史怎能信口雌黄!蒋先生也是一代名人，他死后，没有听说有什么大型陵园；而这里却有他题词的“忠烈祠”，为中华民族之英魂找了如此美丽的地方安息。一个灵感在心里蒙蒙地出现，我用心地去捕捉这一闪念……

大山被云雾笼罩着，忽明忽暗，雨不时地光顾已经湿透的我，已经不需什么遮挡了。山上的天孩子的脸，不管怎么变，山总是岿然不动。

她拉着我一起前行，才一千二百米的山，竟然会如此累。我明白了登攀“8848米”的高度时所需要的是一个强壮的体魄、一种无畏的勇气、一股百折不挠的精神……

一路上有很多寺庙，不想去数究竟供奉着多少神灵。令我感慨的是，路上竟会遇到一位80多岁高龄的老妇人也徒步攀登这座大山。她告诉我：“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登山了。老了，腿脚不便了，过去每年都要来衡山一次。”她的眼神里还流露出对山对人生很深的眷念。我眼睛有点湿润，上前扶了她一把：“老人家，您慢走！愿您和山一样！”不知她是否能听懂我的话，但我还是把祝福送给了她。

经过“南天门”，峰顶就要在眼前，然而我放弃了最后的登攀。天气太糟糕，云雾弥漫，30米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山上很冷，衣服还是湿的，很容易生病，不去也罢。

原路而下，也很辛苦，但是速度快了很多。一路下来，天空已经晴朗，回头看山，依然是群山拱着云，乱云托着山，难见衡山真面目。

不多时又回到了“忠烈祠”，这里离出山已经不远了。

我静静地坐在石阶上，看着无字碑，看着像炮弹像子弹的石雕，想着我先前的问题：此山的魂魄是什么？一路爬上，一路走下，松、云、风、石、文、诗、碑、寺都已看到，但都不能作为山的灵魂，只是些美丽的点缀，或歌或颂，或偎依或衬托。松因枯死而倒伏，山不会缺少什么；寺庙少了，无非是幻想少了，山还会因秀丽而重彩。诗文碑刻也无非留下的是名人墨宝，少一篇，多一句，也无法撼动山的威严气势。

唯有精神才是山的魂魄！

我放眼望去，无数台阶像一条天路通向山的深处，每个台阶都是灵魂安息的地方。中华之英魂可以千古，也可以流芳万世。

不屈不挠才是中华之精神所在，山的魂魄就是民族的魂魄。

一路的沉思，在登攀中觉悟，这一座山就如中华觉醒的里程碑。战场都如衡山，倭寇怎敢欺辱？一段不被宣传的历史在此给补上了。

坐着就不想起来，腿脚在隐隐作疼，她像在搀扶着一位老人一样走下山去。

汽车开动了，南岳又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但是山的魂魄一直萦绕在我心中。

她已经累了，偎依在我怀里，闻着咸咸的汗味和松树的清香，正在睡去……